子时,城外观星台。山丘不高,从山脚到山顶只有数百步石阶,但夜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观星台建在山顶,是一座圆形石台,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星图。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黑白线条纵横交错。
叶无尘独自登上观星台。月清瑶留在山下,白衣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坚持要跟来,但不上台,在山下守着。
天机老人已经坐在石桌旁了。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皮肤白得像瓷器,几乎没有血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星袍,袍子上绣满了星辰图案,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筑基巅峰的灵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强烈,但很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石台上缓缓流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双弹琴的手。
“坐。”天机老人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叶无尘在石桌对面坐下。石凳冰凉,夜风从背后吹来。
“陪我下一局。”天机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棋盒,放在石桌上。棋盒是木制的,黑漆漆的,没有任何纹饰。他打开盒盖,里面装着黑白两色棋子,棋子是石质的,入手温润,光滑如镜。
叶无尘执黑先行。落子在星位,清脆的响声在山顶回荡。
天机老人落子如飞,白子跟着黑子落下,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手指修长,捻起棋子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边下边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念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经文。
“你身上有九龙之气,是应劫之人。”天机老人落下一子,白子嵌在棋盘上,稳如磐石。“三界大劫将至,而你,是解开这场劫难的关键。”
叶无尘的手指顿了一下,捻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没有抬头,盯着棋盘看了很久,落下黑子。“什么是三界大劫?我娘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叶擎苍到底是不是我爹?”
天机老人没有回答,继续落子。白子一颗一颗地落在棋盘上,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你娘苏浅雪还活着,但被困在一个地方。她当年离开侯府,是为了替你挡劫。”天机老人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父亲叶擎苍……也不是普通人。他是镇魔司的人。”
叶无尘的心中一震,手指捻着黑子顿住了。镇魔司,三百年前被三界废除的组织,专门猎杀妖兽和魔道修士,权力极大手段极狠。父亲腰间那块令牌,正面刻着“镇魔”二字,背面刻着一条被锁链缠住的金龙。
天机老人继续落子,白子封锁了黑子的大龙。
“你娘当年算出你命中有一死劫。她为了替你挡劫,离开了侯府,用自己换了你一条命。她用自己的自由,换了你的命。你父亲叶擎苍,他加入镇魔司,就是为了寻找救你娘的办法。”
叶无尘的黑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母亲不是被逼走的,是自愿走的。替他挡劫,被困在一个地方,一个他至今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父亲不是冷漠,是有苦衷,不能告诉他真相,因为他太弱了,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只会送死。天机老人的白子又在棋盘上落下了。
“棋至中盘了。”天机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手指捻起白子,在棋盘上空画了一个弧,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天机老人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在石板上。“你娘该死。”四个字砸下来,砸得叶无尘手中的黑子掉落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石桌腿旁边。苍龙之力从体内涌出,金光在皮肤下面暴动,整张石桌都在微微震颤,棋盘上的棋子跳动起来。
天机老人抬起手,按住了棋盘。筑基巅峰的灵压释放出来,将暴动的苍龙之力压了回去。“该死之人不死,必有后福。她替你承受了本该你受的劫,所以她还活着,但被困着。你欠她一条命。”
叶无尘的苍龙之力慢慢沉寂了下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黑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放回棋盘上。黑子在棋盘上停稳了。“她在哪里?”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天机老人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棋局结束。和棋,黑子白子各占半壁江山,谁也杀不死谁。天机老人站起来,星袍在夜风中飘动。他伸出手,手指在叶无尘头顶上方三尺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低头看着叶无尘,目光平静,像在看一颗已经按既定轨道运行了千万年的星辰。
“天亮了你该走了。”天机老人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一缕将要消散的烟。“记住,狼族灭后,去神月宗后山闭关密室,有你娘留下的东西。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叶无尘站起来抱拳行礼。天机老人摆了摆手,身形开始变淡。星袍上的星辰图案一颗一颗地熄灭,像有人在关掉天上的星星。他的身体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石桌对面空了,只留下石凳上的一点余温。夜风吹过,那点余温也散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月清瑶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叶无尘?”她在叫他,等了太久,忍不住开口了。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棋盘上僵持的棋局,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像他和这个世界的恩怨。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黑子白子分开装。收完最后一颗白子的时候手指在棋盒边沿停了一下。
叶无尘站起来走出观星台。石阶上落满了露水,踩上去很滑,他走得很慢。山下的月清瑶看见他下来,白衣在晨风中飘动。她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问,转身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东方既白,启明星在天边闪烁。母亲还活着,被困在一个地方,替他挡了本该他受的死劫。父亲是镇魔司的人,一直瞒着他。有朝一日,等他们父子再见,他一定要问清楚这一切。
身后的观星台上,石桌上的棋盘干干净净,一颗棋子都没有留下。夜风吹过,棋盘上的刻痕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光。
远处的皇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公鸡打鸣了,一声接一声。山脚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
天机老人消散前说的那句话还刻在他脑子里。“你娘该死,该死之人不死,必有后福。”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狼族灭后,去神月宗后山闭关密室,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在等他。千年前的仇恨,今生的宿命,母亲替他挡的劫,父亲瞒着他的秘密,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些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叶无尘加快了脚步。阿福还在院子里等他,枣红马和黑马还在马厩里吃草,楚昊还在皇城里盯着楚无极的一举一动,楚无极的人还在院子外面巡逻。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喜而停止运转。他也不能停下来。
月清瑶走在前面,白衣在晨雾中飘动。她走得很快。叶无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前世她为他而死,这一世他要护她周全。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那道白色身影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