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的惨叫声从洞府前传出,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山体,一直传到了山顶族长闭关的密室中。那声惨叫不是普通的叫喊,是一个筑基中期修士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声波中带着灵力,震得整座狼山都在微微颤动。阿福在镇上的客栈里听见了那声惨叫,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茶水溅了一地。周平和李安也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长剑冲出房门。
狼山之巅的洞府深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比大长老的惨叫更沉闷,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人从睡梦中惊醒,愤怒、暴躁、杀意凛然。整座狼山都在震动,碎石从山壁上滚落,树木在摇晃,树叶簌簌地往下掉。叶无尘靠在台阶上,胸口断掉的肋骨刚接上,苍龙之力只剩两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月清瑶扶着他,白衣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大长老的。长剑握在手里,剑身上沾满了血,剑刃上崩了好几个缺口。
山洞深处的啸声越来越近。洞府的地面在震动,墙壁上的碎石在簌簌地往下掉。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洞府深处冲了出来。身高近一丈,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狼毛,肌肉虬结,头部已经完全狼化,狼嘴突出,獠牙毕露,耳朵尖长,双目血红。身上穿着残破的盔甲,盔甲上布满刀痕剑痕,是无数战斗中留下的伤疤。筑基中期巅峰的灵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的目光扫过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的无头尸体,扫过洞府前横七竖八的护卫尸体,扫过台阶上那三个并排放着的布袋。血红的眼睛变得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
狼族族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人类,你们找死!”
一掌拍来。没有用武器,光凭肉掌。筑基中期巅峰的掌力,比大长老燃烧寿命后的一掌还要强。掌风凝成一道灰白色的光柱,直奔叶无尘的胸口。叶无尘勉强闪避,掌风擦着他的左肩过去,轰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炸开一个三尺深、半丈宽的大坑,碎石块像炮弹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几块碎石砸在叶无尘的后背上,砸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又涌出一口血。掌力擦过的左肩,衣料被撕碎,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如果这一掌拍实了,他的左肩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月清瑶的长剑刺向族长的咽喉。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又快又准。族长连看都没看,右手随手一抓,捏住了剑身。五指用力,精钢长剑在他手中像纸片一样被捏碎了,碎片从指缝间崩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月清瑶握着光秃秃的剑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叶无尘挡在月清瑶身前。他的身体挡着她,张开双臂护住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先走,我拖住他。”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月清瑶摇头。“要走一起走。”
“走!”叶无尘吼道。声音大得像打雷,“你活着才能救我!你留着送死,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叶无尘的吼声震得月清瑶的耳膜嗡嗡作响。她从来没有听他这样吼过,从来没有。
月清瑶咬着牙,松开了断剑的剑柄,转身就跑。白衣在山道上飘动,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跑出去几十步才回过头,叶无尘已经转过身面对族长了。他的背影很瘦,左臂垂着,右臂微微抬起,拳头半握。身上的黑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和血迹。但那个背影在月清瑶眼里像一堵墙,风吹不垮,打不穿。
族长没有去追月清瑶。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叶无尘,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叶无尘的身影。“你是叶家的人。你身上有叶氏血脉的臭味。”族长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闻出来了。“一千年前没能杀光你们,今天补上。”
一爪抓来。五指如钩,指尖弹出的利爪有五寸长,泛着灰白色的寒光,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叶无尘激发仅剩的苍龙之力,金光在体内微弱地闪了一下,双臂交叉格挡。利爪抓在他的双臂上,苍龙之力的金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碎裂了。利爪撕开了他的衣袖,在双臂上留下六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山壁上,山壁龟裂,碎石块哗啦啦地砸下来把他埋在了一堆碎石里。
叶无尘趴在碎石堆里,嘴里涌出一口血滑落在碎石上。双臂的伤口在往外涌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苍龙之力的金光在体内彻底熄灭了,连最后一丝都没有了。肋骨又断了,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在肺里剜。
族长走到碎石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尾巴扫过,碎石块被扫开。叶无尘露了出来,浑身是血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动,还在努力往前爬。他的手指抠进碎石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指甲断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碎石上留下十道浅浅的血痕。族长抬起右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踩回碎石堆里。脚掌用力往下压,叶无尘的身体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千年前,叶氏的族长也是死在我这一爪下。他比你强,筑基后期,差一步金丹。他一掌打碎了我的左肩,我花了三百年才养好。”族长低下头,血红的眼睛凑近叶无尘,浓重的血腥气喷在叶无尘脸上,“但他最后死在了我手里。他的头颅,被我挂在狼山之巅,挂了整整一百年,直到风干成白骨,被鹰啄走了。”
叶无尘的手指还在动,还在往前爬。
族长把脚从他背上移开,蹲下来伸手掐住叶无尘的脖子,把他从碎石堆里提了起来。叶无尘双脚离地,喉咙被掐住发不出声音。族长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族长脸上每一根狼毛。
“你比你祖先废物多了。”
叶无尘的右手动了一下。苍龙之力最后一丝力量在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灰色储物戒指中闪了一下。戒指里有丹王炉,有母亲留下的令牌,有那封封印的信。那些东西在离体的一瞬间可能会炸开,也许会炸伤族长,也许会把他自己炸死。叶无尘的手指搭在储物戒指上,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声音和画面——月清瑶的白衣,阿福的笑脸,老夫人的拐杖,母亲残魂消散前最后的那一抹微笑。
但他没有激活储物戒指。不是不敢,是因为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清啸。白衣如雪,从山道上飞来。月清瑶回来了,她没有走远,一直在附近等着。她换了左手持剑,那是一柄备用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长,剑刃还没开锋。她从侧面冲向族长,短剑刺向族长的右眼。
族长松开掐着叶无尘脖子的手,一巴掌拍飞了月清瑶。月清瑶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嘴里涌出一口血。短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泥地里,剑柄嗡嗡地抖。
叶无尘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的掐痕发紫发黑,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月清瑶从地上爬起来,又朝族长冲了过去。她的手没有剑了,赤手空拳,但她还是冲了上去。白衣在晨风中飘动,像一朵被风吹起的白云,柔弱无助。
叶无尘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双臂是血,胸口的伤是血。他从背后扑向族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锁住了族长的喉咙。
苍龙之力在体内最后闪了一下,熄灭了。但他没有松手,双手死死锁着族长的喉咙,指甲陷进狼毛里,陷进皮肉里,指节一根一根地断掉。他咬着牙,把族长往后拖了一步,两步,三步。族长怒吼一声,一掌拍在叶无尘胸口,叶无尘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断裂,人摔在地上。月清瑶跑过去扶他,两个人摔在一起,叶无尘的血和月清瑶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族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类,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出手。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周平和李安骑马从山道上冲来,长剑出鞘。阿福骑在黑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臂吊在脖子上,怀里还抱着那株黄金参,黄金参的叶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三个人三匹马冲破了狼族残余战士的包围圈,周平一剑刺穿了一个战士的胸口,李安砍倒了两个。阿福从马上跳下来,扑到叶无尘身边,左手抱着叶无尘的头,眼泪哗哗地流。
周平和李安护在叶无尘和月清瑶身前,长剑指着族长。族长看着那两个炼气九层的弟子,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类和狼族的尸体,看着远处天边升起的太阳,沉默了很久,转过身走回了洞府。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