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的长啸声从山顶传下来，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山体，一直传到狼山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长啸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东西——终结。狼族族长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咆哮，是在告诉他的族人，狼族的气数尽了。
山腰的洞府中，山脚的村落里，狼族族人从各处走了出来。有老狼，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有母狼，怀里抱着幼崽；有半大的狼崽子，脸上还没有纹身，眼里全是惊恐。他们站在洞口，站在屋顶，站在山道上，抬头望向山顶。族长死了，大长老死了，二长老死了，三长老死了。狼族四大支柱全部倒塌，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和几十个残存的战士。
叶无尘站在山顶边缘，俯视着山下的狼族群落。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岩石上，拉得很长。月清瑶走到他身边，白衣在风中飘动，断剑插在腰间。她看着山下那些惊恐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真的要杀光所有人吗？”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山下那些狼族族人，看着那些抱着幼崽的母狼和拄着拐杖的老狼。前世叶家被灭门时，狼族冲进侯府，杀了叶家五百余口。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幸免。他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狼头人身的怪物在血泊中狂欢，看着他们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母亲失踪了，父亲远在边关，祖母的紫檀木拐杖插在尸堆里，拐杖头上的凤凰被血糊住了，丫鬟、仆役、护院，一个都没活下来。
“前世他们杀我叶家满门时，也没留一个活口。”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
残余的狼族战士冲了上来。约三十人，都是炼气后期到炼气九层的修为，穿着兽皮甲，手持弯刀，脸上的狼头纹身在晨光中扭曲。他们冲上山道，跑得很快，踩得石阶咚咚响。
叶无尘双手抬起，掌心朝下。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晨光中绽放。雾气扩散很快，快得像有人打翻了一瓶墨汁，黑色的墨汁在宣纸上迅速洇开。黑雾笼罩了整个山顶，笼罩了山道，笼罩了冲上来的狼族战士。
雾气中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像有人在用刀割玻璃。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黑雾中迸发，武者的弯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不到十息，黑雾中安静了下来。雾气散去时，山道上留下了三十具枯骨。血肉消融了，毛发脱落了，连兽皮甲都被腐蚀成了碎片。枯骨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伸着手，有的张着嘴，有的弯着腰。风吹过，几具枯骨倒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段。
阿福从山脚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右臂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那株黄金参。他跑到山腰看到那三十具枯骨，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黄金参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叶片摔掉了一片。他赶紧爬过去捡起来吹掉灰，抬头看着山顶上那个浑身缠绕着黑气的背影，嘴巴张着，左手的黄金参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觉。“少爷……你……”声音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化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叶无尘收回毒龙之息，黑色雾气从山道上游回来顺着他的手指钻回了体内。山下的狼族族人已经开始四散奔逃，他们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背着包袱，往四面八方跑，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月清瑶看着那些逃散的狼族族人，眼神复杂。她没有再问“真的要杀光吗”。她知道答案了。
叶无尘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老弱妇孺。他走到山顶边缘，苍龙之力在右拳上凝聚。金光从拳面上涌出，把整只右手映成了半透明的金色。筑基中期的灵压全力爆发，一拳轰在脚下的岩石上。山体炸裂的声音像打雷，整座狼山都在震动。裂纹从山顶向山腰蔓延，山石滚落，树木倒塌，狼族居住的洞府一座接一座地被掩埋。洞府石门碎裂，石柱倒塌，符文熄灭。烟尘从山体上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亮了起来，金色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字。“狼族已灭。九族第一刀完成。奖励：九龙第二魂‘毒龙’正式觉醒。毒龙之息可腐蚀万物，威力随修为提升而增强。当前毒龙之魂苏醒进度已完全。主线任务更新：灭剩余八族——虎、豹、蛇、狐、狮、鼠、犬、霸下。”
叶无尘站在狼山之巅，脚下是崩塌的山体和被掩埋的狼族居所。苍龙之力的金光从拳面上慢慢褪去，毒龙之息的黑气在指尖缠绕了一下也缩回了体内。山风吹来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月清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中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看起来不像能一拳轰塌一座山的人。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浑身是血躺在祭坛上，月清瑶扔给他一瓶疗伤药，他艰难地抱拳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那时的他炼气九层巅峰，连韩厉都打不过，炼气期的修为在筑基期的世界里像一只蝼蚁。现在他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一个人灭了一个传承千年的狼族。
阿福从山腰爬上来，右臂吊在脖子上，左手攥着黄金参。黄金参的叶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断了一根根须，心疼得不得了，蹲下来把断根埋在土里又挖出来，犹豫了好久还是放回了怀里。他走到叶无尘身后，左手的黄金参伸出去想戳叶无尘的后背，戳了两下叶无尘没反应，第三下戳重了。
“少爷，你没事吧？”
叶无尘转过身看着他。黑色的龙气从瞳孔中慢慢褪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没事。下山。”
叶无尘朝山下走去。月清瑶跟在后面，白衣在风中飘动。阿福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还好那些枯骨还在山道上躺着没有站起来。黄金参的叶片从怀里露出来一片，嫩绿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着。
山脚下，周平和李安牵着马在等。枣红马和黑马并排站着，马尾巴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周平看见叶无尘从山上下来，抱拳行礼，目光在叶无尘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李安从包袱里掏出一壶水递过去，叶无尘接过来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把水壶还给李安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叶无尘一夹马腹，马迈步走了出去。月清瑶也上了马，跟在他身侧。周平和李安护在两侧，阿福骑黑马走在最后面。五个人五匹马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身后的狼山在晨光中冒着烟尘，崩塌的山体还在往下掉碎石。
阿福骑在黑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狼山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坟堆，山顶塌了一大块，山腰的洞府全被埋了，山脚下的村落空无一人。那些逃跑的狼族族人已经跑远了，消失在了荒原和树林中。他们活下来了，但狼族从九族中除名了。一个没有了族长、没有了长老、没有了根基的狼族，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大陆上注定活不了多久。不需要他来杀，时间会替他杀。
叶无尘没有回头，苍龙之力和毒龙之魂在气海中安静地沉睡着，一金一黑两道龙影蜷缩在一起像两条并排而卧的龙。苍龙之魂的苏醒进度已经停滞了，毒龙之魂刚刚觉醒还需要磨合。气海中多了那股阴冷的力量，和苍龙之力的炽热截然不同。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共存，互不干涉。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驱散了晨雾。前方的路在阳光下延伸，通向远方。虎族在北荒以东的虎啸山，豹族在北荒以西的豹牙岭，蛇族在南疆的蛇渊。九族灭了狼族，还有八族。复仇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走完了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狼族覆灭了，叶家千年前的血债讨回了一点。母亲的仇报了三分之一——族长是他亲手杀的，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也是他亲手杀的。父亲还在镇魔司，母亲还被囚禁在某个地方，叶氏血脉的诅咒还没有解除。这些债还要一笔一笔地算。
阿福从怀里掏出黄金参举过头顶，迎着阳光看那片小叶子，叶片在阳光下嫩绿透亮。他咧着嘴笑了一下把黄金参小心地放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天已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