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崩塌时卷起的烟尘还没落定,叶无尘就带着人走了。
不是怕什么,是不想节外生枝。北荒这地方势力错综复杂,狼族灭得这么干净,总有人会眼红或者害怕。万一引来那些老东西趁他气海不稳时出手,麻烦就大了。
连夜赶了将近四个时辰的路,天蒙蒙亮时到了一处山坳。阿福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麻利地把行囊卸下来,又从里头掏出块干粮塞嘴里嚼着。两个神月宗弟子一前一后放哨,月清瑶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新换的那把剑横在膝上,闭着眼,脸色还有些白。
叶无尘没坐。他站在山坳边缘,面向狼山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天边还泛着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摊血,慢慢洇开。风吹过来,带着硫磺和焦糊的味道。
阿福嚼了两口干粮,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磨蹭到叶无尘身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三四回,最后还是没忍住。
“少爷。”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嗯。”
“咱……还要灭多少族?”
阿福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叶无尘,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脚上那双靴子是出发前新换的,现在鞋帮子上全是干了的泥浆和血渍,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狼血。他脚趾在鞋里蜷了蜷。
叶无尘没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残卷拓本。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磨起了毛边,上头那些图腾被反复看过太多遍,线条都有些模糊。他把拓本展开,平铺在掌心,另一只手指着上头那些图案,一个一个点过去。
“狼、虎、豹、蛇、狐、狮、鼠、犬。”他顿了一下,指尖停在一个比其他图腾都大一圈的图案上,那图案像一只趴着的巨兽,壳上顶着什么东西,“还有霸下。九族。狼已经灭了。”
阿福盯着那些图腾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滚。
“还剩……八族。”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重复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的手在抖,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月清瑶睁开了眼。她其实一直没睡着,刚才阿福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石头听完了叶无尘说的每一个字。新剑的剑鞘是深蓝色的,上头缠着银丝,她拇指在剑格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些妖族分散在天武皇朝各地。”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疲惫之后的哑意,“北荒、南疆、东海、西漠,甚至皇都附近的山脉里都有。你打算怎么灭?一个个找过去,一个个杀过去?”
叶无尘把拓本折好,重新放回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他放好后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确认放稳当了。
“逐个击破。”
“下一个呢?”
“虎族。”叶无尘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股阴冷的劲头又浮上来了,像水底下沉着的东西,“在南边,万兽岭。”
月清瑶皱了皱眉。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万兽岭她不陌生,那地方是虎族的老巢,山势险恶,常年云雾缭绕,据说里头光是筑基期的老虎就不下五头。叶无尘现在气海里两股力量还在磨合,苍龙之魂的苏醒进度停在了七成,毒龙之魂刚醒过来还不听使唤,这时候去啃硬骨头,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阿福站在旁边,忽然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山坳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晨露的湿气,其实还比狼山那边凉快些。他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少爷说的那些族,虎、豹、蛇、狐、狮、鼠、犬,还有那个什么霸下,九族加起来得多少人?不,得多少妖?
狼族他亲眼见了,光是一个狼族就有上千口妖。那八族加一起,不得上万?
上万条命。
阿福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胃里翻了一下,被他压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黄金参,看了一眼那片嫩绿的小叶子,又塞回去。
就在这时,放哨的神月宗弟子中的一个忽然举起手,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有人来了。”那个弟子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东边,骑乘,速度很快,不止一个。”
叶无尘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筑基中期的感知力放出去,果然察觉到一股气息在快速接近,隔着至少还有两三里地,但那气息他认得。
尘土从东边扬起来,像一条黄色的长龙贴着地面卷过来。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地面开始微微颤动。阿福下意识往叶无尘身后躲了躲,月清瑶站了起来,手搭在剑柄上。
来的是一队人马。大约二十来骑,清一色的神月宗弟子服,领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青年,穿的是内门核心弟子的锦袍,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神色急得像屁股底下坐着火盆。
楚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的,靴子还没站稳就往前冲了两步,险些栽个跟头。旁边一个弟子赶紧扶了他一把,他甩开那人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无尘面前。
“出事了。”楚昊的声音是哑的,嘴唇上有干裂的血口子,看来是赶了不短的路,“楚无极那个疯子,他调动了天妖十二族的残余势力,正在到处找你。”
叶无尘看着他,没说话。
楚昊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继续说:“天妖十二族本来是附庸在妖皇座下的十二支妖族,狼族是其中一支。你灭了狼族,楚无极就用这个当借口,说你是人族派来的奸细,说你要逐个击破天妖十二族,把剩下的十一族都煽动起来了。他现在手里至少整合了五六个族的战力,筑基巅峰的妖王就有三个,正在往北荒这边赶。”
月清瑶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叶无尘身侧偏前半步的位置,那把新剑已经抽出来三寸,银亮的剑身映出她紧抿的嘴唇。
“楚无极怎么会调动得了天妖十二族?”她问,“那是妖皇的势力,他一个楚家的人——”
“他手里有妖皇的手谕。”楚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往下扯了扯,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无奈,“楚家跟妖皇那边一直有勾结,只是以前没摆在明面上。这回楚无极是铁了心要杀叶无尘,连这张底牌都翻出来了。”
两个神月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炼气九层对上筑基巅峰的妖王,一个照面就得交代,这不是拼命的事,是送死的事。
山坳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干枯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狼山方向的暗红色天边又暗了一些,像是那些火光终于快要烧完了。
叶无尘一直没说话。他听完楚昊的话,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阿福从后头偷偷看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然后叶无尘抬起了头。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很淡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他来。”
说完转身走回大石头旁边,弯腰拿起阿福放在地上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只是听了个天气预報。
楚昊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拢。他赶了将近一天一夜的路,跑死了两匹马,就为了来报信。结果这人说了句“让他来”,就完了?
月清瑶看了叶无尘一眼,又看了看楚昊,把手里的剑按回了鞘里。她什么都没说,重新靠回大石头上,闭上了眼。
阿福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黄金参的叶片,指尖碰到那股温润的触感,心里踏实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楚昊还张着嘴站在那儿,风灌进他嘴里,把他干裂的嘴唇吹得生疼。他闭上嘴,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二十来个弟子。那些弟子一个个风尘仆仆,有几个马背上还挂着来不及卸下的干粮袋,全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到叶无尘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从阿福那儿抢了块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