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昊那口干粮还没咽下去。
他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往下吞,喉结上下一滚,噎得他直翻白眼。阿福在旁边赶紧递水,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领口上,把衣领上的灰冲出一道白印子。
他刚把水囊放下,嘴还没来得及合上,远处树林里就窜出来一群人。
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胸口绣着各种妖兽图腾——有张着血口的虎头,有盘成圆环的蛇,有仰天长啸的狼。图腾绣得很精细,金线银线交缠,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
天妖十二族的精锐。
叶无尘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怕,是来得太快了。楚昊前脚刚到,这帮人后脚就跟上来了,说明他们一直在后面缀着,就等着确认他落单了再动手。
月清瑶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指节捏得发白。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晃,气海里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但她站得很直,挡在叶无尘左边半步的位置。
楚昊那五个护卫反应也快,拔刀声几乎同时响起,五把刀在空气里划出五道亮线,挡在了楚昊身前。但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五个炼气七八层的护卫,对上对面三个筑基初期加七个炼气九层,这仗怎么打?
为首的黑衣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样子,左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条蜈蚣在脸上爬。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胸口的虎头图腾张着血盆大口。
“叶无尘。”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大皇子有令,取你首级者,赏灵石五万。”
他身后那九个人无声地散开了,像一张网慢慢收紧。两个往左,两个往右,三个从后面绕,留下两个跟在他身边,把叶无尘几个人围在中间。
阿福手里的干粮掉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一棵老松树的树干,赶紧躲到树后头去了。那颗黄金参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小叶片从指缝间露出来,在风里轻轻颤。
叶无尘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个带头的,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数数。数完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握成拳头。
苍龙之力从气海里涌出来,金黄色的光芒顺着经脉流向拳头,在指骨间凝聚。那股力量炽热而厚重,像把烧红的铁攥在手心里。他的袖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衣摆往后飘。
五万灵石。
这个价钱不算高。他叶无尘的命就值五万?太便宜了。但转念一想,狼族那边他杀了不少人,楚无极大概也没剩多少家底了,五万灵石凑出来怕是都心疼得要死。
“上。”
带头的嘴里蹦出一个字。
十个人同时动了。七名炼气九层的黑衣人从外围扑上来,刀光剑影织成一张网,罩向叶无尘。三名筑基初期的领头人反倒慢了半步,等着看叶无尘怎么接这一波。
月清瑶拔剑了。
剑啸声尖利刺耳,新剑出鞘带着一股子狠劲,直奔左边扑来的那个筑基初期。那人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快,仓促间举刀格挡,刀剑相撞迸出一串火星,那人被震退了三步,月清瑶纹丝不动,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气海里那股虚浮感还没消。
楚昊骂了一声,从腰间抽出软剑,迎上右边那个筑基初期。他是楚家的人,用的却是软剑,剑身如蛇,一出手就缠上了对方的刀,手腕一抖,那人的刀差点脱手。楚昊的五名护卫也动了,五把刀架住那七个炼气九层,刀刀见血,上来就是拼命的路数。
叶无尘面前空了半息。
那三个筑基初期的领头人终于动了,但不是一起上。带疤的那个冲在最前面,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呈三角围杀。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下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第一刀到了。
叶无尘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胸口过去,割破了外袍,露出里头的里衣。第二刀紧跟着到了,他左手一抬,硬生生抓住了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但他的脸没变色。苍龙之力在掌心炸开,那把刀被他攥得弯了,那个持刀的黑衣人脸色大变,想抽刀却抽不回来。
第三刀,带疤的那个,劈向他的脖子。
叶无尘松开了手里的刀,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几乎要贴到地面。刀锋从他鼻尖上三寸的地方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站稳的时候,三个人又逼了上来。
一打三,筑基中期对三个筑基初期,按理说不难。但他的苍龙之力还没完全恢复,气海里那股力量用起来总觉得卡顿,像有东西堵着。而且他故意不用全力,出手的时候总是慢了半拍,破绽越来越大。
带疤的那个察觉到了,眼睛亮了。
“他不行了,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欺近,三把刀同时刺出,一刀刺心口,一刀刺丹田,一刀刺咽喉。三刀封死了所有角度,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叶无尘没躲。
他甚至往前迎了一步,主动撞进三把刀的包围圈里。带疤的那个狞笑已经挂在了脸上,刀尖距离叶无尘的咽喉只剩三寸——
然后他看到了叶无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瞳孔扩散到了整个眼眶,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眼白上布满了黑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从叶无尘身上涌出来。
黑色的雾气。不是烟,不是气,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浓稠得像墨汁,从他每个毛孔里往外渗。雾气扩散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眨眼的功夫就笼罩了方圆三丈的范围。
带疤的那个刀尖刚碰到叶无尘的皮肤,黑雾就缠上了他的手臂。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在烂。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烂。皮肤先是起了水泡,然后水泡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嫩肉接着变黑,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剥落、化成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他想抽刀,想退,但黑雾已经缠上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疤先烂了,蜈蚣一样的疤痕从中间裂开,脓血混着碎肉往下淌。他倒地的时候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水开了。
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十个手指全是血,指甲在脸上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另一个被黑雾扫到了半边身子,左臂的皮肤全部溃烂,他倒是果断,右手一刀把左臂齐肩砍了下来,鲜血喷出来溅了一地,拖着半截身子往外爬。
那些炼气九层的更惨。有两个离得近的,黑雾一沾上就倒了,整个人像被泼了硫酸一样,从脸到脚没有一块好皮。剩下的五个跑得快,撒丫子就往树林里窜,连头都不敢回。
月清瑶捂着口鼻往后退,她的剑刃上沾了一点黑雾,剑身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锈斑。楚昊更惨,他的软剑上缠了一缕黑雾,那剑像活了一样在他手里扭曲,剑身上的灵光迅速黯淡,吓得他赶紧把剑扔了。
那五个护卫退了十几步,脸色煞白。有两个腿肚子在转筋,站都站不稳。
黑雾持续了大概五个呼吸,然后慢慢收拢,像潮水退潮一样缩回叶无尘体内。雾气散去后地上多了两具尸体,不,不能叫尸体,叫烂肉更合适。还有两个重伤的,一个断了胳膊在血泊里抽搐,一个脸上没皮了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带疤的那个还没死透,他的身体烂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只眼睛瞪着叶无尘,瞳孔里全是恐惧。他的嘴唇烂没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开合了几下,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叶无尘蹲下来,看着他。
“回去告诉楚无极。”叶无尘的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再多派点人来。五万灵石太少,不够我杀。”
带疤的那个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里的光灭了。
叶无尘站起来,转身走回大石头旁边。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毒龙之息用得太猛了,那股阴冷的力量在气海里横冲直撞,和苍龙之力撞在一起,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
楚昊站在三丈外,盯着地上那两滩烂肉,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这……这是什么功法?”
叶无尘从阿福手里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冰凉的感觉压住了气海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难受。
“刚觉醒的,”他把水囊递回去,淡淡道,“毒系能力。”
楚昊的眼睛瞪得溜圆。毒系?那是妖族的毒龙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在人体内觉醒?他想问,但看到叶无尘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清瑶把剑插回鞘里,走到叶无尘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叶无尘接过来,擦掉手上的血,手帕立刻被染红了。他没还,把手帕叠了叠塞进怀里。
远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几个逃走的炼气九层大概已经跑远了。地上的两具尸体还在往外渗血,血水汇成小溪,顺着山坳的坡度往下淌,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阿福从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自家少爷,把黄金参塞回怀里,小跑着过来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行囊。他的手脚麻利,但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都没把包袱皮系上。
楚昊的那五个护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蹲下来,用刀尖挑了挑地上那截断臂。断臂上的皮肤已经全烂了,露出白色的骨头,骨头上还有黑色的纹路,像烧焦的痕迹。
“这毒……”那个护卫咽了口唾沫,“怕是连筑基后期的修士都扛不住。”
叶无尘没理他。他在大石头上坐下来,闭上眼,内视气海。一金一黑两道龙影在气海里翻腾,苍龙之魂蜷缩在左边,毒龙之魂盘踞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两道龙魂都在吐息,金光和黑雾交织在一起,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
毒龙之息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气海里的灵力空了将近一半。不过没关系,他有黄金参,有足够的时间恢复。
天妖十二族,楚无极,妖皇手谕。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绕成一个死结。叶无尘睁开眼,看向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刺眼,照得地上的血水闪闪发亮。
楚昊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从阿福那儿又抢了块干粮过来。
阿福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黄金参还在。他把那颗解毒丹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揣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