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楚昊那五个护卫散在周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坐在树根底下,刀搁在膝盖上,耳朵竖着。白天的追杀让他们绷紧了弦,这会儿虽然点了火,谁也不敢真闭眼。那个年纪大些的护卫从怀里摸出一把炒黄豆,一个人嚼,嘎嘣嘎嘣的声响在夜里传得老远。
阿福把行囊里的干粮分了一圈,又给火堆添了几根枯枝。他蹲在火堆边上,拿根棍子拨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映得几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楚昊坐在叶无尘对面,手里捧着个水囊,不喝,就在掌心里来回滚。他盯着火堆看了好一会儿,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结了黑色的血痂,一说话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
“我问你个事。”
叶无尘靠在石头上,闭着眼。他今天消耗太大,气海里那两股力量还在打架,苍龙之魂缩成一团金光,毒龙之魂盘成黑圈,谁也不让谁。他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楚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外头那五个护卫听见似的:“你为啥执意要灭九族?我见过你杀狼族时候的样子,那不是一个报仇的人该有的眼神。你那是……你那是要把他们从根上刨了的架势。”
叶无尘睁开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
“九族联手,杀我叶氏满门,一千三百七十二口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楚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接话,低下头,拇指在水囊的塞子上来回抠,把那块软木塞抠得毛了边。火堆里一根湿柴烧着了,发出吱吱的声音,青烟冒起来呛得月清瑶偏了偏头。
“怎么了?”月清瑶看着楚昊,“你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就说。”
楚昊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把水囊放到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声音压到只有火堆边的三个人能听见。
“我在皇城密档里看到过一份记录。”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东西压在刑部地窖最底层的木箱子里,箱子上的灰有这么厚。”他比了个手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留了半寸的缝。
“什么记录?”叶无尘的语气没变,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只有一点。
楚昊没敢看他。楚昊的眼睛盯着火堆,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像要把那句话烧成灰再咽回去。但他还是说了。
“说当年引领九族灭叶家的,是你父亲。”
四个字。
叶擎苍。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火堆上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窜,又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周围树上的虫子突然不叫了,安静得能听见枯枝在火焰里断裂的细碎声响。
月清瑶手里的剑鞘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她没去捡,转过头看着叶无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叶无尘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到身边的碎石被带飞了几颗,打在火堆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的脸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只能看见下颌线的轮廓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不可能。”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但他的手在抖。
楚昊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楚昊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的了然。他伸出一只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但这个手势做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楚昊什么时候安抚过别人?
“我也不信。”楚昊说,“我查那份密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栽赃。叶擎苍是什么人?镇魔司都统,天武皇朝史上最年轻的筑基巅峰,他为朝廷卖命二十年,杀过的妖族比你见过的都多。这样的人怎么会勾结妖族灭自己满门?”
叶无尘没说话。
楚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那份密档上有镇魔司的印章。我认得那个章,上面有特殊的灵力纹路,仿不了的。还有刑部的签押,当年经办此案的三个主事都签了字。”
叶无尘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他需要这个疼来让自己清醒,因为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声音。
前世临死前,他看到了父亲。
那是他被楚无极带人围杀的前一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视线里的东西都在晃动。但他清楚地记得,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镇魔司的黑色官袍,腰上挂着都统的令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冷漠。
那个人是叶擎苍。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人到快死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娘亲的残魂不就出现过好几次吗?他把那个画面归成了临死前的幻觉,扔在记忆最角落里,从来没翻出来过。
现在楚昊的话像一把铲子,把那块角落里的东西挖了出来,抖掉上面的土,摆在他面前。
不是幻觉。
叶无尘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想起了更多细节——前世他被围杀的那个山谷,位置极其隐蔽,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不超过五个。他想起父亲在他出发前特意问过他“去哪历练”,他说了,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时他觉得父亲是关心他。
月清瑶站了起来,走到叶无尘身边。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发硬,像握着一块石头。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先别乱想。”月清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份密档说明不了什么。镇魔司的印章可以伪造,签押可以收买,这里面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你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回去查清楚了再说。”
叶无尘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有白天激战时留下的擦伤,结了淡淡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没洗掉的血迹。他盯着那些血迹看了一会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嗯。”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来了。
一千三百七十二口人,不包括他,不包括他母亲。他母亲被囚禁在某处,他还活着,他父亲叶擎苍也活着。如果真是父亲引来的九族,那这场灭门就不是单纯的妖族复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为什么?
叶擎苍为什么要杀自己全家?
叶无尘闭上眼,脑海里翻出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父亲的样子,父亲说话的语气,父亲看他时的眼神。那些东西曾经温暖而模糊,现在再看,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
父亲很少对他笑。不是不笑,是笑的次数很少,而且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他以前看不懂,现在想来,那东西叫审视。
像在观察一个试验品。
叶无尘睁开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走到火堆边重新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他伸手从地上捡起月清瑶的剑鞘,拍了拍上头的灰,递还给她。
月清瑶接过去,没再说话,坐回他旁边。
楚昊也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说之前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不是因为嘴贱,是因为他觉得叶无尘有权知道。如果你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开始报仇,那跟蒙着眼走路有什么区别?
火堆里的木柴烧到中段,发出一声脆响,“啪”的一下,一块通红的炭崩出来,落在叶无尘脚边,滚了两滚,把地面烫出一个黑色的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