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叶无尘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气海里那两股力量的拉扯感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的。苍龙之魂和毒龙之魂一夜没消停，像两个抢地盘的小孩在他的气海里扭打，搞得他灵力运转不畅，经脉里像灌了浆糊。
他睁开眼的时候月清瑶已经醒了。她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剑横在膝上，眼睛半闭着，手指搭在剑格上，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这不是放松，是在警戒。她手指敲击的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敲在固定的间隔上，像在数心跳。
阿福睡在火堆旁边，怀里还搂着那个包袱，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呼噜打得时断时续。楚昊那五个护卫轮了夜班，这会儿东倒西歪地靠在树根下，只有年纪大的那个还睁着眼，嚼着炒黄豆，一下一下的，像只老牛在反刍。
楚昊自己倒是一夜没怎么睡。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兽皮地图，上头用炭笔标了好几个红圈。听到叶无尘起身的动静，他抬起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
“醒了？”楚昊的声音沙哑，“我昨晚想了一宿，觉得咱们不能按原路走了。楚无极既然能调动天妖十二族，北荒往南的路肯定被他堵死了，咱们得——”
话没说完。
远处山坡上出现了一片人影。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片。黑压压的从山坡顶上铺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汁。晨光从那些人背后透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边，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胸口那些金光闪闪的妖兽图腾。
二十个人。
叶无尘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看向山坡最高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金色战甲，甲片在晨光里刺眼得像一面面小镜子。他的脸被头盔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一种天生的刻薄和傲慢。
楚无极。
他的身后浮现着一道巨大的虚影——一头妖狼，体型比正常的狼大了整整三倍，毛髮根根竖立，嘴里的獠牙有半尺长，虚影的轮廓已经开始凝实了，能看清狼毛上的纹路和狼眼里头那道竖瞳。
楚无极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强了一大截。
叶无尘感应了一下，心里有了数——筑基中期。而且不是刚突破那种虚浮感，是扎扎实实的稳，像把地基打得很深很宽的房子，立在那就给人一种压过来的感觉。
“叶无尘。”楚无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从山坡上传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杀了狼族就完了？”
他从山坡上往下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微微震动。金色战甲的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像有人在敲编钟。身后的妖狼虚影跟着他一起往下走，巨狼的爪子每一次落地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我已突破筑基中期。”楚无极站定在三十步外，歪了下头，头盔的护面没有放下来，能看到他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今天你跑不掉。”
他一挥手。
二十个人动了。
五个筑基初期，十五个炼气九层。这些人不像上一批那样乌合之众般地往上扑，而是分成五个小队，每队四人，从五个方向包抄。小队长都是筑基初期，带三个炼气九层，队形严整，进退有度。
这他娘的不是追兵，是一支军队。
楚昊的五名护卫第一时间拔刀迎上去，但五对二十，怎么打？年纪大的那个护卫一刀砍翻一个炼气九层，自己肩膀上也挨了一刀，血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袖子，他咬着牙不退，又架住了一把劈过来的剑。
月清瑶的剑出鞘了，银亮的剑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左边一个小队长。那人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面门过去，削掉了头盔上的一缕红缨。月清瑶手腕一转，剑刃横砍，那人不得不举刀格挡，刀剑相撞，他退了两步，月清瑶纹丝不动，但她的呼吸乱了——气海里的亏空还没补回来，刚才那一剑耗费了她不少灵力。
楚昊提着软剑想往上冲，但两个筑基初期同时拦在他面前，一左一右夹击，逼得他只能就地防御。那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楚昊的软剑缠住了其中一人的刀，另一人的剑就到了他腰间，他侧身闪避，剑尖还是划开了他的衣袍，在他腰侧留了一道口子，好在不深，只伤了皮肉。
叶无尘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楚无极就站在三十步外，那道妖狼虚影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猎手盯着猎物，只要他稍一分神，那头狼就会扑过来。
两人对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同时出手。
叶无尘的苍龙之力全部激发，金黄色的光芒从气海里涌出来，像岩浆从地底喷发，裹住了他的右拳。他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两个脚印大的坑，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向楚无极。
楚无极也动了，金色战甲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甲片上流转，最后汇聚到他的右掌。他一掌拍出，身后妖狼虚影同时探出一只爪子，掌和爪叠加在一起，威力翻了不止一倍。
两拳相撞。
不对，是拳和掌相撞。
轰——
巨响在山坳里炸开，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颗雷。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炸裂出一道道裂缝，碎石和泥土被掀起三尺高，方圆十丈内的灌木丛被气浪压平，叶片和枝条满天飞。
叶无尘退了六步。
楚无极也退了六步。
两人落在各自的那条线上，脚印一个比一个深，后脚跟踩进土里没过脚踝。叶无尘的右拳上全是血，指节处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楚无极的右掌倒还好，金色战甲替他挡了大部分冲击力，但甲片上有三道裂纹，从掌心延伸到手腕。
地上炸出来的那个坑有一尺深，边缘全是放射状的裂缝。
叶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甩了甩手上的血。疼是真的疼，但他心里有数了——楚无极突破后的实力和他差不多，苍龙之力的爆发力略胜一筹，但楚无极有妖狼虚影加持，持久战他会吃亏。
楚无极也在打量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甲片上的裂纹，啧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冷意变成了兴奋，像一头狼闻到了血腥味。
“不错。”他说，“比我想的能打。”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妖狼虚影猛地往前一窜，凝实度又增加了三分，狼眼睁开了，那道竖瞳里射出两道红芒。虚影不再是虚影了，几乎成了一头真正的妖狼，体型比刚才还大了一圈，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
狼爪撕裂空气。
叶无尘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左肩被狼爪的指尖扫到，护体灵力像纸一样被撕碎，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左肩一直开到锁骨，鲜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剧痛从肩膀上炸开，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往外翻，底下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里，疼得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月清瑶听到了他闷哼的声音，手上剑招一急，想逼退面前的敌人过来帮忙，但那个筑基初期的小队长死缠着她不放，不求胜，只求拖住她。她一咬牙，剑上灵光大盛，一剑把那人的刀砍断，又一剑削掉了对方半个耳朵，那人惨叫一声退开，但她抽身的时候，另两个炼气九层堵了上来，像两堵墙一样挡在她和叶无尘之间。
楚昊那边更糟。他被两个筑基初期逼得节节后退，软剑缠住了一个人的刀，另一个人的拳头就到了他肚子上，打得他弯了腰，一口酸水从嘴里涌出来。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左臂垂着动不了，右手还能用。他闭上眼，放开了气海里那道黑色的龙影。
毒龙之息。
黑色的雾从他体内涌出来，比上次更浓，更稠，像是实质化的墨汁。雾气扩散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笼罩了方圆五丈，地面上的草沾到黑雾立刻枯萎，石头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腐蚀坑。
黑雾朝着楚无极卷过去。
楚无极没退。
他身后那头妖狼虚影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狼影收缩，从凝实的形态变得模糊，但不是散开，而是像一层铠甲一样裹住了楚无极全身。楚无极整个人被妖狼虚影包裹，浑身上下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膜。
黑雾撞上那层光膜，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升腾，但黑雾就是透不过去。
楚无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黑雾在他身边翻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层光膜上虽然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腐蚀斑点，但整体完好无损。他抬起头，隔着黑雾看着叶无尘。
“毒龙？”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