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龙之息被挡下来的那一刻,叶无尘就知道今天麻烦了。
黑雾在楚无极身周翻滚了足足五六个呼吸,那层妖狼虚影化作的光膜只是表面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像被虫子啃过的叶子,离破碎还差得远。楚无极站在原地,甚至还有空低头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光膜,像个挑剔的客人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我说了,不过如此。”
楚无极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速度突然快了。之前交手时叶无尘还能看清他的动作,这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楚无极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叶无尘本能地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刮得他耳膜嗡嗡响。第二拳紧跟着到了,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右肋上,骨头嘎吱一声,他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一棵树,树干咔嚓断了。
又撞上一棵,又断了。
第三棵树挡住了他,但后背撞上去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脊椎骨发出的哀鸣,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张口吐出一大口血,血沫子溅在身前的地面上,在晨光里冒着热气。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泥土里。左肩那三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刚才撞树的时候又扯开了,整条左臂都被血浸透了,袖子沉甸甸的往下坠。
气海里苍龙之魂和毒龙之魂同时发出不安的翻腾,像两匹受惊的马在笼子里乱撞。他内视了一下,两道龙影都黯淡了不少,苍龙之魂从七成降到了四成,毒龙之魂刚觉醒不久底子薄,这会儿已经快缩成一条小黑蛇了。
一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不,不是声音,更像一种本能的感觉,像身体自己在说话。
打不过。跑。
月清瑶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他想抬头看她,但脖子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从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月清瑶被两个筑基初期死死缠住,她手里的剑已经舞得快看不见影子了,但那两个人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她,她冲不出来。
楚昊那边更惨。他的软剑不知道丢哪去了,空着手被五个人围在中间,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衣袍被血浸得一坨一坨的。他的五个护卫倒了两个,剩下三个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刀都卷刃了。
叶无尘咬着牙想站起来,但右腿刚发力,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胸口。
楚无极的靴子。
那双靴子也是金色甲片拼的,鞋底上刻着防滑的纹路,那些纹路硌在叶无尘的胸口上,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楚无极没用力,就那么轻轻踩着,像踩一块石头,但靴子底下的重量压得叶无尘喘不上气。
楚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楚无极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看到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聊家常。
“我说过,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蹲下来了。
靴子还踩在叶无尘胸口上,但他蹲下来的姿势很自然,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叶无尘面前晃了晃。
“丹王炉交出来。”楚无极说,“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丹王炉。
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要求,是因为楚无极说这话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贪婪,有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丹王炉在叶无尘身上,好像他追了这么远的路,杀了这么多人,为的就是这个。
叶无尘没说话。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张开,像是要去抓楚无极踩在胸口的那只脚。
楚无极笑了。
“想通了?早这样不就——”
叶无尘的手指扣住了楚无极的脚踝。
不是投降的那种抓法,是死都不松手的那种。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楚无极的脚踝,指甲嵌进甲片的缝隙里,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楚无极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成嘲讽:“你这是在撒娇吗?”
叶无尘没理他。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沉进了气海里。
苍龙之魂缩在左边,金光暗淡,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毒龙之魂盘在右边,黑雾稀薄,像一团快散尽的烟。这两条龙都指望不上了,他需要别的力量,需要一线生机,需要——
气海深处传来一声龙吟。
不是苍龙那种厚重如山的轰鸣,也不是毒龙那种阴冷如蛇的嘶嘶声。这声龙吟像炸雷一样在气海里爆开,震得他整个丹田都在颤抖,震得他经脉里的灵力像开水一样翻涌,震得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道紫色的闪电在黑暗中劈开了一条路。
雷龙。
叶无尘甚至不知道这道龙魂是什么时候藏在他体内的。它不像苍龙之魂那样从一开始就盘踞在气海中央,也不像毒龙之魂那样是在狼山大战中被动觉醒的。雷龙之魂藏在气海最深处,像一颗沉在海底的雷,无声无息,不露痕迹,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被踩在脚下、濒临绝境的时候,它才终于炸开了。
紫色的雷电从叶无尘体内迸发出来。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雷电从他每个毛孔里往外窜,从他指尖、从他头发丝、从他眼睛里往外射,紫色的电蛇在空中扭曲、炸裂、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方圆十丈内的地面被雷电劈得焦黑,碎石和泥土被电得飞起来,在空中炸成粉末。
楚无极是第一个被弹飞的。
雷电从叶无尘的手掌传到他的脚踝,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金色战甲上的符文像疯了一样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爆掉。妖狼虚影化作的光膜在雷电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电蛇钻进去,在楚无极的手臂上留下一条条焦黑的痕迹。他的身体被弹飞了七八丈远,落地的时候翻滚了好几圈,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条手臂都在抖,手指不听使唤地抽搐。
叶无尘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还不适应这股新的力量。膝盖撑起来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腰挺直的时候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的脆响,但他站起来了。浑身缠绕着紫色的雷电,电弧在他肩膀上跳跃,在他发梢上闪烁,在他瞳孔里燃烧。
那双眼睛不再是黑色,也不是苍龙之力时的金色,而是一种浓郁的紫色,紫到发黑,像两团雷云在眼眶里翻涌。
月清瑶停手了。缠着她那两个筑基初期也停手了,不,不是停手,是被那股雷电的威压震得迈不动腿。其中一个筑基初期的手在抖,刀都握不稳,刀刃磕在剑鞘上叮叮当当响。
楚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看着他,嘴巴张着忘了合。
楚无极从地上爬起来,右臂还垂着,但左臂抬了起来,残存的妖狼虚影在他身前重新凝聚,比刚才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不少。他的脸上没了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尘身上那些紫色的雷电。
叶无尘抬起右拳。
雷电在他拳头上凝聚,从手指间、从指缝里、从手腕处汇过来,紫色的电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整只拳头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光,看不清五指,看不清骨节,只能看到一团正在疯狂跳动的雷电。
他一拳轰出去。
雷电脱手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头紫色的龙。那条龙比苍龙小,比毒龙瘦,但它快,快得不可思议。雷电凝成的龙身在空中留下一道紫色的残影,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氧味,轰隆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楚无极咬着牙,把剩下的所有妖狼虚影都祭了出来。那头巨狼张开嘴,无声地咆哮着,迎上了紫色的雷龙。
雷龙撞上妖狼虚影的瞬间,天地间安静了一息。
然后雷电炸开了。
妖狼虚影像一块被扔进火堆的蜡,从接触点开始融化、崩解、消散。狼头先没了,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渣都不剩。雷电穿过虚影,结结实实轰在楚无极身上。
楚无极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后退了十几步,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他胸口的金色战甲碎了,甲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露出底下的里衣,里衣上有一个焦黑的手印,冒着青烟。
天妖精锐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谁先动的,呼啦一下全围到了楚无极身边。那两个筑基初期架住楚无极的胳膊,剩下的在前面开路,连地上的伤员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叶无尘想追。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腿抬起来,还没落地——
身上的紫色雷电突然消失了。
像有人拔了电源插头一样,一瞬间干干净净,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他瞳孔里的紫色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黑色,手指尖上最后一缕电弧闪了一下,灭了。
右腿落下去,膝盖弯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气海里一团糟,苍龙之魂缩成了一个小金点,毒龙之魂几乎看不见了,雷龙之魂——那条刚刚大发神威的紫色雷龙——这会儿正蜷在气海角落里,像一条冬眠的蛇,一动不动,任他怎么催动都没有反应。
只是初醒,还不稳定。
月清瑶跑过来了,鞋底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蹲下来,手搭上他的肩膀,摸了一手血。她咬着嘴唇没说话,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开始给他包扎左肩的伤口。
楚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头看着叶无尘,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娘的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叶无尘没理他。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映在晨光里的影子,影子缩成一团,像个受了伤的野兽。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了抠,抠起一小块被雷电劈焦的土块,土块在他指间碎成粉末,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