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刚把叶无尘左肩的伤口包扎好,他就开始抽搐。
不是那种剧烈的抽搐,是肌肉不自觉地痉挛,从手指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然后是胸口、腰腹、双腿。他整个人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每一块肌肉都在独自战斗,互不配合,拧成一个怪异的姿势。
叶无尘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淌,汇进眉毛里,又从眉毛滴到眼皮上。他眨了眨眼,视线里月清瑶的脸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面在看人。
“叶无尘?”月清瑶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怎——你的皮肤——”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低头看,叶无尘小臂上的皮肤出现了几道焦黑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肤上烙了一遍。纹路的边缘还在扩散,像墨水滴在宣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洇。
那是残余的雷电之力。
雷龙之魂退去的时候没把所有的雷霆都带走,留了一部分在他经脉里。那些雷电像没关好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往外渗,每渗一点就在他的经脉壁上咬一口,疼得像有人在拿锉刀慢慢磨他的骨头。
楚昊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见过不少伤,刀伤剑伤毒伤都见过,但这种从内往外烧的伤还是头一回见。叶无尘的手臂上那些焦黑的纹路在缓慢地蔓延,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血液流动的速度时快时慢,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
“这他娘的……”楚昊咽了口唾沫,“这不是普通的灵力反噬。这是他的身体扛不住那股力量,力量把他当容器使,使完了还要把容器砸了。”
阿福不知道从哪个树后头钻出来的,连滚带爬地跑到叶无尘身边,从怀里掏出黄金参就要往叶无尘嘴里塞。月清瑶拦住了他,把黄金参掰了一个小角,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塞进叶无尘嘴里。叶无尘嚼了两下,咽了,金色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气海里那股灼烧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必须尽快回神月宗。”月清瑶把叶无尘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叶无尘比她高半头,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左肩上之前那道伤口被扯得生疼,但她咬住嘴唇没吭声,“宗主可能有办法稳住他体内的雷电之力。”
楚昊没废话,转身就去收拢残局。他那五个护卫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一个断了左手两根手指,一个背上被砍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只有那个年纪大的伤得最轻,只是大腿上被划了一刀。楚昊让他们把还能骑的马牵过来,死了的那两个护卫的尸体没法带了,只能就地用石头垒了个坟,在上面压了三块石头,等以后有机会再来迁。
阿福牵来三匹马,其中一匹马被之前的战斗波及,屁股上被雷电擦了一下,焦了一大片毛,那马疼得直打响鼻,蹄子刨地刨得尘土飞扬。月清瑶选了那匹最温顺的枣红马,先翻身上去,然后伸手让阿福把叶无尘扶上来。叶无尘坐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腰侧伸过去,手指抓着马鬃,抓得死紧,指节发白。
楚昊骑了另一匹马在前面开路,三个护卫分两批,一个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断后。一行人在晨光里离开了那片被雷火烧焦的山坳,往南走。
路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最难熬。叶无尘在马背上颠簸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发烧,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像着了火。月清瑶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反过去搂着他的腰,怕他从马上栽下去。他的额头抵在她后背上,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她后背一阵阵发紧。
路上停了两回。第一回是叶无尘在马背上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水,带着一股雷电烧焦后特有的臭味。第二回是他从马上滑下去了,不是晕倒,是腿没力气夹不住马肚子,整个人往侧面一歪,要不是月清瑶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领,他能直接滚到路边的沟里去。
楚昊把自己的外袍脱了铺在地上,让叶无尘躺了半个时辰。阿福趁这个空档把那颗解毒丹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用水化开,一口一口喂给叶无尘喝。解毒丹不能治雷电反噬,但能清掉体内残余的毒素,好歹能让他舒服一点点。
第二天叶无尘的情况稳定了一些,或者说他的身体开始习惯了那种被雷电持续灼烧的感觉。他不发烧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偶尔嘴里嘟囔几句别人听不清的话,偶尔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第三天清晨,他们到了神月宗山门。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两块巨大的青石柱子立在两边,上头刻着“神月宗”三个大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守门的两个弟子远远看到月清瑶骑马过来,正要行礼,看到马背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中一个弟子转身就往山上跑,跑得太急,在山门前那几十级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月清瑶没等通报,直接骑马进了山门。神月宗有规矩,外人不经允许不得骑马入内,但月清瑶是宗主之女,守门弟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最后干脆假装没看见,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月沧海是直接飞下来的。
不是走台阶下来的,是从山顶的宗主殿御剑飞下来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脚上踩着一把银白色的飞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落地的时候飞剑自动飞回他背后的剑匣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走到枣红马前,只看了叶无尘一眼,脸色就变了。
月沧海这辈子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伤。他是神月宗的宗主,筑基巅峰的修士,活了将近两百年,什么灵力暴走、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他见得太多了。但叶无尘这种伤他第一次见——皮肤上那些焦黑的纹路不是从外向内烧的,是从内向外烧的,而且那些纹路的形状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顺着经脉的分布,像一张被烧焦的人体经络图。
“体内有雷霆之力在乱窜。”月沧海伸出手指搭上叶无尘的脉搏,指尖一触即分,像被烫了一下。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舒展开,但眼神变得更凝重了,“这是……龙气?”
月清瑶从马上下来,把叶无尘的胳膊架在肩上,声音又急又快:“父亲,他觉醒了新的龙魂,是雷系的。但那股力量太强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雷电之力留在他经脉里一直在反噬。已经三天了,我用灵力帮他压制过,只能管一会儿,过一阵子又——”
“别说了。”月沧海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把叶无尘从马上接下来。叶无尘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湿泥巴,月沧海把他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山上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踩在石阶上一步三阶。
月清瑶跟在后面,楚昊和阿福也跟上去,三个护卫留在了山门外。
月沧海把叶无尘带进了宗主殿后面的闭关密室。那间密室在山腹里,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里嵌着灵石,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密室正中央有一块玉石台面,冰凉沁骨,月沧海把叶无尘放在上面,转身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三根银针。
月清瑶站在密室门口,想进去,被月沧海一个眼神挡在了外面。
“你在外面守着。”月沧海说,“不管里面传来什么声音,不许进来。”
密室的门关上了。
月沧海把三根银针分别扎进叶无尘的气海、膻中、百会三处大穴,然后盘腿坐在玉石台面旁边,双手抵住叶无尘的后背,灵力缓缓渡入。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叶无尘体内那股雷电之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攻击一切进入它领地的外来灵力。
月沧海的灵力像一条温和的河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乱窜的雷电之力引导到叶无尘的四肢百骸,不让它们集中在经脉的某一段造成剧痛。这不是压制,是疏导,是把洪水引到更宽阔的河道里,让它分散开来,就不那么具有破坏力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
密室外面,月清瑶靠着墙站着,一动不动。楚昊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拿布条缠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缠完左臂缠右臂。阿福蹲在密室门口,把黄金参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叶片上嫩绿的颜色,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两个时辰后,密室的门开了。
月沧海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衣袍的后背部分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件好材料但同时发现这材料上的毛病太多。
“他睡着了。”月沧海对月清瑶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体内的雷电之力暂时稳住了,三日内不会再发作。”
月清瑶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月沧海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体内觉醒了一种新的龙魂,是雷系的。但肉身强度不够,需要时间适应。”他顿了一下,把手背在身后,“下次再动用这股力量,反噬会比这次更重。如果在那之前他的身体没能跟上,经脉会从内部被烧断,到时候别说筑基中期,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阿福手里的黄金参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接住,两只手捧着,叶片朝上,对着密室的门口,好像这样能让里面的叶无尘吸收到黄金参的药力似的。
月清瑶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口,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蹭,蹭得伤口边缘又渗出了一点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