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跑到跟前的时候眼眶已经红得不行了，上下打量着叶无尘，像要把人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有没有缺零件。他手里的黄金参举得老高，叶片在走廊的灯火下泛着嫩绿的光，映得他自己的脸也绿莹莹的。
“少爷，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身上那些黑纹子往外冒，我看着都害怕，月小姐还不让我进去，我在门口蹲了三天腿都蹲麻了——”
“行了。”叶无尘打断他，声音还有点哑，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我没事。”
他确实感觉好了很多。气海里三条龙魂虽然都半死不活的，但至少没再打架了。雷龙之魂蜷在左侧，紫色的电光时不时闪一下，像个刚吃饱的野兽，暂时不会闹腾。他把注意力从气海里收回来，抬头看向月清瑶。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后退，就那么站着。头上的簪子被他重新插好了，但头发还是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苍白的。
叶无尘皱了下眉。月清瑶的肤色本来就偏白，但不是这种白法。这种白像纸，像石灰，像把血全抽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她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干裂的缝隙里露出淡淡的红色，像冬天被冻裂的树皮底下的那层嫩肉。
“你怎么了？”叶无尘问。
月清瑶的手指在她自己的剑鞘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偏过头，像是走廊那头的墙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来回看了两遍才回话。
“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她说着还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半就收住了。
叶无尘没信。他转头看向月沧海。
月沧海还站在密室门边，一只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叶无尘，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他活了两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有些话当爹的说出来，跟别人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最后他还是说了。
“你昏迷的时候，雷电反噬到心脉了。清瑶她——”月沧海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为了帮你稳住心脉，服用了燃血丹。”
燃血丹。
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叶无尘的耳朵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身边月清瑶的袖子。那片衣袖薄薄的，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褶皱的边缘绷得发白。
燃血丹。他听说过这个丹药，叶家的藏书阁里有一本专门记录禁药的册子，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燃血丹，以修士自身精血为燃料，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激发潜能，可用于危急时刻保命或救人。代价是燃烧服用者的寿命，视使用程度而定，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年。副作用不可逆，没有任何药物可以弥补。
而且燃血丹这种东西，天武皇朝明令禁止炼制和售卖，流出来的几颗都是黑市上的禁品。月清瑶是从哪弄来的？
月清瑶被他攥住了袖子，没挣，也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疯了吗？”
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松开她的袖子，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比他昏迷前握住的温度还要凉，而且瘦了，能摸到清晰的骨节，一根一根的硌手。
月清瑶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服用了禁药、寿命被打了折扣的人。
“你当时雷电反噬到了心脏，心脉已经开始裂了。”她说，语气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如果不燃血护住你的心脉，你就死了。你死了，我用的那些燃血丹留着还有什么用？”
叶无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该这样”或者“不值得”，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经历过前世今生的生死，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为了救他主动燃烧自己的寿命。
月沧海站在密室门口，把书合上，塞进袖子里。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在丈量距离。他走到月清瑶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燃血丹的副作用不可逆。”月沧海说，声音平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查过所有的典籍，问过所有的药修，没有找到任何化解的办法。”
叶无尘转向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多少时间？”
月沧海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这两个呼吸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灵石在阵纹里缓慢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阿福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发抖时骨节碰撞的细微声响。
“三年。”月沧海说，“三年后，她会……油尽灯枯。”
三年。
叶无尘脑子里嗡了一下。三年是什么概念？他重生回来到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一年。三年就是他这辈子过了三个重生来回。三年就是一棵树从种子长到小苗的时间。三年就是——
他还来不及想更多，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
“支线任务更新：寻找续命神药，救月清瑶。任务时限：三年。任务奖励：未知。”
续命神药。续命神药。
叶无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像嚼一块又硬又苦的药渣。天武皇朝能续命的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万年血灵芝、九转还魂草、龙涎果。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传说中的存在，随便拿出一样来都够让整个修真界打破头。三年之内找到其中一样，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握紧了拳头。右拳的指节上还带着之前和楚无极对轰时留下的伤，皮肉刚长好，一用力就疼。他需要这个疼。疼能让他清醒。
月清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用力抽的，是慢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抽。她抽完之后把手背到身后去，抬起头看着叶无尘，脸上那种苍白的颜色在走廊昏暗的灯火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三年够了。”她说。
叶无尘看着她。
“我信你。”她说。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铺垫，就那么干干脆脆地扔过来，像扔一块石头，平平淡淡地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憋了很久，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面前飘浮的灰尘打了个旋。
“三年。”叶无尘说，“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月清瑶说“三年够了”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原本因为雷龙反噬还有些涣散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一把被重新磨快的刀，锋芒从刀鞘的缝隙里透出来。
月沧海看了看叶无尘，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从袖子里重新掏出那本书，翻开，低头看了两页，但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瞳孔里的焦距是散的。
阿福站在一旁，把黄金参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了好几个来回。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比如“没事的少爷，这黄金参说不定能有用”，但他自己也知道黄金参的价值——珍贵归珍贵，但跟续命神药比起来，连根毛都算不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
楚昊从拐角处走过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伤口都重新包扎过了，走路的时候不再一瘸一拐，但腰侧那道伤口还是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粥和几碟小菜，是给叶无尘准备的。
他走到近前，看到几个人的表情，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石栏上。
“怎么了这是？”楚昊问，“人不是醒了吗？怎么一个个哭丧着脸——”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月清瑶的脸。那张脸上的苍白不是熬夜能熬出来的，那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虚，像一盏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虽然还亮着，但随时都可能灭。
楚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看向叶无尘，叶无尘没看他。看向月沧海，月沧海低着头看书，但书拿倒了。
楚昊把嘴闭上了。
阿福把托盘上的粥端了一碗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叶无尘面前，碗底烫手，他呲了呲牙但没松手。叶无尘接过粥碗，没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大米熬的，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他的倒影映在粥面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把粥碗放下来，放在石栏上，碗底和石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粥面晃了两下，那层米油裂开了几条缝。叶无尘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是要弹掉什么东西，但他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他反复捏了两下，指尖磨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两只蚂蚁在打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刚结痂的小口子，是之前战斗中留下的，不深，但看着碍眼。他用指甲尖挑了挑其中一道口子边缘翘起来的干皮，把那块干皮挑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嫩得发亮，在灯火下像一小片刚剥了壳的河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