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三天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月清瑶房间的门口，坐了三夜。第一夜他还能闭目养神，第二夜开始他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走廊的石板被他踩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鞋底磨出一层细细的石粉。第三夜他干脆不坐了，就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天亮。
月清瑶在房间里头，隔着一扇门。月沧海说她需要静养，谁都不许进去打扰。叶无尘没进去，但他也没走远，就那么守在门口，像条看门的狗。
阿福每天按时送饭来，饭放在门口的矮几上，叶无尘有时候吃两口，有时候看都不看。阿福不敢多嘴，放下饭就走，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怕吵到门里面的人。
楚昊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疗伤的丹药，放在矮几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走了。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情报，说楚无极撤回皇城了，天妖十二族的追兵也散了，短期内不会再来。叶无尘听完嗯了一声，没别的反应。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乳白色的信封，上头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但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火漆印，印的是一个罗盘和一只眼睛的图案——那是天机阁的标志。
“少爷，天机阁阁主的亲笔信。”阿福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一大早就送到山门口了，送信的是一头鹰，灰白色的，个头比鸡还大，守门弟子说那鹰翅膀上绑着一个小铜管，信就塞在铜管里。”
叶无尘接过信。信封入手的感觉很轻，但火漆印上有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裹在上面。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透着淡淡的竹香。信上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骨气，像刀刻出来的。
信中写道——
“叶公子亲启：听闻月姑娘之事，阁主甚为关切。续命神药‘不死药’乃上古神物，据天机阁典籍记载，圣火秘境最深处有一株，已生长万年有余，药力通神，可活死人肉白骨。然秘境五十年一开，距离下次开启尚有二十年。另有捷径——秘境中有处‘时间裂缝’，可改变时间流速，外界一日，裂缝中可过月余。但此处极度危险，从未有人活着出来。阁主言，以叶公子之脾性，必选捷径，故特此相告，望三思而后行。天机阁上。”
叶无尘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不死药在圣火秘境，秘境五十年一开，下次还要等二十年。时间裂缝，外界一日里面过月余，但从未有人活着出来。
第二遍他看的是字里行间。天机阁阁主这封信写得很有意思，明明是说“望三思而后行”，但整封信的措辞都在告诉你——有办法不用等二十年，你敢不敢去？
第三遍他把信折起来了。
二十年。
他没有二十年可以等。月清瑶只有三年，二十年过去她骨头都化成灰了。时间裂缝是唯一的办法，但“从未有人活着出来”这九个字像九根钉子，钉在信纸上，也钉在他脑子里。
门开了。
月清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但还是白。她靠在门框上，伸手从叶无尘手里把信抽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她看信的速度比叶无尘快，看完之后把信还给叶无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别去冒险。”月清瑶的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很硬，像在跟人吵架，“时间裂缝那东西我听父亲提过，说那是空间错乱形成的裂隙，里面的时间流速忽快忽慢，而且空间极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塌方。进去的人要么被时间碾成粉末，要么被空间切成两半，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先例。”
叶无尘把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他伸手把月清瑶肩膀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我一定要找到不死药。”他说。
月清瑶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想说“我不值得”或者“你别犯傻”之类的话。但她认识叶无尘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知道这个人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找？秘境还有二十年才开，你打算干等？”
叶无尘没回答。他在想。
圣火秘境他听说过，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处秘境，位于天武皇朝最东边的火焰山脉深处。秘境里到处都是上古妖兽和远古禁制，筑基期的修士进去就是送死，至少需要金丹期的修为才能勉强自保。他现在才筑基中期，就算等二十年，撑死了筑基后期或者大圆满，进秘境还是悬。
时间裂缝倒是可以解决二十年的等待问题，但那个地方进去就是九死一生，不对，是十死无生。
就在他思考的当口，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当前任务‘寻找续命神药’难度过高，现提供备选方案——可炼制‘续命丹’暂时延长寿命。续命丹需以下材料：虎族妖丹一枚、千年灵芝一株、龙血草三株、灵泉水一瓶。丹方已存入宿主记忆。”
虎族妖丹。
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续命丹不能根治，只是暂时延长寿命，能延长多久丹方上没有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但它能争取时间，哪怕只争取一年的时间，也比眼睁睁看着三年走完强。而续命丹的丹方上，其他材料都可以花钱买或者去别处找，唯独虎族妖丹——这东西只有杀了虎族的筑基期妖族才能拿到。
虎族。九族名单上的第二个。
他本来就要灭虎族，现在理由又多了一个。
叶无尘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从沉思变成了某种很淡的笑意，不是高兴，是那种找到了路的感觉。路很难走，路上全是坑，但至少路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知道他下一步该踩在哪。
“怎么了？”月清瑶看他表情变了，有点疑惑。
“续命丹。”叶无尘说，“可以暂时延长寿命的丹药。丹方里有一样东西——虎族妖丹。”
月清瑶怔了一下。她看着叶无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沉甸甸的认真。她见过这种眼神，在狼山的时候见过，在他独自一人杀进狼族腹地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虎族。”月清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虎族。”叶无尘点了点头。
阿福站在走廊边上，手里还拿着那个装信的铜管，铜管被他攥得发烫。他听到“虎族妖丹”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黄金参，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楚昊。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袍，腰侧的衣服鼓起来一块，底下缠着厚厚的绷带。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是地图，走到跟前的时候看到月清瑶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楚昊对月清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叶无尘，“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天机阁那个老狐狸是不是给你来信了？说了什么？”
叶无尘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楚昊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把信还回去，嘴里啧了一声。
“时间裂缝？那玩意儿能进？那老狐狸是不是嫌你命长？”楚昊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废话，叹了口气，“算了，问也是白问，你肯定又想说‘去看看’。我跟你讲，这事你最好从长计议，别脑子一热就往里冲——”
“续命丹。”叶无尘打断他，“我需要虎族妖丹。”
楚昊的嘴张着，后半截话被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叶无尘，叶无尘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楚昊把张着的嘴闭上了，把那卷地图打开，摊在走廊的石栏上。地图上标注了虎族所在的万兽岭，上头密密麻麻画了很多红圈和箭头，线条很乱，但能看出来每一个红圈代表一个虎族的据点。
“我就知道你闲不住。”楚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是虎族的老巢布局，我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出来的。筑基期的虎妖至少五头，其中有一头是筑基后期的老东西，活了快三百年。”他抬起头看着叶无尘，“你确定要现在去？你身上的伤才刚好，气海里那几条龙还半死不活的，这时候去啃虎族这块硬骨头——”
叶无尘没说话，把地图从石栏上拿起来，卷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身回到椅子旁边坐下，拿起矮几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三口两口扒进嘴里，吃完之后把碗放回去，碗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靠着椅背闭上眼，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阿福看了看叶无尘，又看了看月清瑶，小心翼翼地把铜管放到矮几上，后退两步，从怀里摸出黄金参，用袖口把那片小叶子擦了又擦，擦得叶子亮晶晶的，映出走廊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晨光。光线穿过叶片落在他手背上，映出一小片嫩绿色的光斑，光斑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只趴在手背上的小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