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无尘就去找了月沧海。
他站在宗主殿里,腰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昨晚发过誓的痕迹,只有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提醒他自己其实一夜没睡。月沧海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等叶无尘把话说完。
“我要去万兽岭。”叶无尘说,“虎族族长至少是筑基后期,妖丹品质够炼续命丹。”
月沧海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他没说“太危险”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说了没用。他只问了一句。
“清瑶知道吗?”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月清瑶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束成了高马尾,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脂粉——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遮住脸上那股子苍白。她遮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层粉底下是什么样子,在场三个人都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不行。”叶无尘转过头看她,“你需要静——”
“你需要一个人。”月清瑶打断了他,跨过门槛走进来,脚步不快但很稳,“万兽岭不是狼山,虎族的势力比狼族大得多,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我虽然不能动手,但脑子还能用。”
叶无尘皱了下眉。他想反驳,但月清瑶说的是事实。虎族的实力他昨晚已经让阿福查过了——万兽岭盘踞的虎族有八百多口妖,筑基期的至少有五头,其中族长是筑基后期,活了三百年,一身虎皮刀枪不入,爪牙比精钢还硬。他一个人打进去,就算三条龙魂全开,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月清瑶走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性,没有赌气,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叶无尘心里发堵。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叶无尘能听见,“燃血丹的副作用还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我还没死呢,别把我当死人看。”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月沧海把凉茶喝了,又重新倒了一杯,又放凉了。久到门口的阿福把行囊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又从右边换回左边,来回换了四五遍。
“约法三章。”叶无尘终于开口了,“第一,不得动武。一根手指头都不行。第二,我说撤的时候必须撤,不许犹豫。第三——”
“第三条呢?”
“第三条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月清瑶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快,快得像是没弯过。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就走吧,别磨蹭了。”
月沧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叶无尘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准确地说,是从袖子里伸进去,在里头的储物戒指上摸了一下,掌心里便多了一枚玉符。那玉符通体青色,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柳叶,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活的一样在玉符表面缓缓游动。
“这是神月宗的传送符。”月沧海把玉符递过来的时候,手掌顿了一下,像是不太舍得,但还是塞进了叶无尘手里,“捏碎后可瞬间传送回山门。不是我说丧气话,万兽岭那地方,你去了一定用得上。”
叶无尘接过玉符,指尖触到玉符表面的时候感到一阵温热的触感,像握着一块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石头。他把玉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用了一个很正式的动作——双手抱拳,对月沧海行了一礼。
这个礼行得很标准,不是敷衍的那种,腰弯下去至少四十五度,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直起来。
“多谢。”
月沧海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转过身去端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不端了,背着手走到了窗边,看外头的云。
三个人离开了神月宗山门。
阿福牵了三匹马,一匹枣红色的给月清瑶,一匹黑色的给叶无尘,一匹灰色的自己骑。三匹马都是神月宗马厩里最好的脚力,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从神月宗到万兽岭大概两千多里路,快马加鞭不休息的话,两天两夜能到。
但他们不是机器,中间得歇。
离开山门的时候是辰时,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金色的阳光铺在山路上,把三匹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月清瑶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看不出一丝病态。但叶无尘注意到她握缰绳的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只手,不是习惯,是手酸了。
他什么都没说。说了她也不会听。
第一天赶了将近八个时辰的路,天黑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歇了脚。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又破又小,阿福进去问有没有三间房,掌柜的说只剩两间了。月清瑶说没关系,她一间,叶无尘和阿福挤一间。叶无尘没意见,阿福有意见也不敢说。
夜里叶无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月清瑶房间里没什么动静,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他松了一口气,闭上眼,把意识沉进气海里查看三条龙魂的状态。苍龙之魂恢复到了六成,金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毒龙之魂恢复到三成,黑雾稀薄但稳定。雷龙之魂最差,只有不到两成,蜷在角落里像条受伤的蛇,偶尔闪一下电光,闪完就没动静了。
就这种状态去打虎族,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继续赶路。天气变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雨但始终没下下来。空气闷得人心慌,阿福骑在马背上不停地扇风,扇了一会儿发现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干脆不扇了,把领口敞开,露出里头瘦巴巴的锁骨。
月清瑶的脸色比昨天差了一些。她早上又敷了粉,但到了下午粉被汗冲掉了大半,底下的苍白露了出来。她的嘴唇颜色也淡了,不是那种正常人的淡粉色,而是一种近乎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那种白。她骑马的姿势还是那么直,但叶无尘注意到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马背上轻轻晃一下,不是颠簸,是困了。
他正想开口说找个地方歇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叮。
“系统提示:虎族综合实力评估中——评估完成。虎族整体实力强于狼族,族长修为筑基后期,肉身强度极高,普通攻击难以破防。族内另有筑基中期两名、筑基初期两名,炼气期族人八百余。当前宿主状态:苍龙之魂恢复度62%,毒龙之魂31%,雷龙之魂18%。综合战力评估:不宜正面强攻。建议先提升实力至筑基后期,或寻找克制虎族肉身的方法后再挑战。”
叶无尘的眉头拧了一下。
筑基后期。他现在才筑基中期,离后期还差着好大一截。正常修炼的话,从筑基中期到后期,资质好的要三五年,资质差的十年都未必能突破。他没有三五年时间,月清瑶只有三年,续命丹越早炼出来越好,拖一天她的身体就差一天。
“怎么了?”月清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无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了下来,和月清瑶的马并排走在了一起。月清瑶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问号。
“没什么。”叶无尘说,“在想怎么打虎族。”
“想到了吗?”
“没有。虎族族长是筑基后期,我现在打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不甘心,没有硬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月清瑶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去看着前方的路。前方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地上扑腾。
“那就先不打。”月清瑶说,“到了万兽岭,先侦察,摸清楚虎族的老巢布局、族长的作息规律、换防的空档,找到漏洞再动手。你不是一个人了,不用每次都正面硬刚。”
叶无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月清瑶的背影——她骑马的姿势还是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了,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一件挂久了开始变形的衣服。
“嗯。”他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月清瑶听到了。
她的肩膀往上提了提,把那点塌了的线条重新撑了起来,没回头,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加快了点速度。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密林深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跳过,震落几片枯叶,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下来,落在月清瑶的马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去捡,让它搁在那儿。叶片枯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