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的傍晚,他们进入了万兽岭的范围。
说是“范围”,其实感受很明显——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动物园里老虎笼子那股骚臭味,但浓了百倍不止,吸一口进去能从鼻腔顶到天灵盖。路两边的树也越来越怪,不是正常的树,是被什么力量催生过的那种,树干粗得不像话,树皮上全是一道道的抓痕,有些抓痕深得能看到底下的木质部,像被人拿刀砍过一样。
叶无尘在一处山脊上勒住了马。
从这里往下看,万兽岭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山脊是它的脊椎,两侧延绵出去的山脉是它的肋骨,山顶最高处有一片建筑群,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就是虎族的王殿。山腰处零零散散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营寨,炊烟从寨子里升起来,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根根被折断的线。
虎啸声从山里头传来,不是一声两声,是此起彼伏的,像狼族的狼嚎但比那个浑厚得多,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低沉的震颤,震得胸腔发闷。叶无尘数了一下,光是能听出来的、距离不远的虎啸就有七八个方向,这意味着至少在万兽岭的外围,就有七八个虎族的哨点。
月清瑶把马停在他旁边,伸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斗笠边缘垂下来的黑纱被风吹起来,露出她下巴的轮廓,又迅速遮住了。她的脸色在这十天里没好转也没恶化,维持在一种刚好能出门的及格线上,但骑马骑久了手会抖,她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不让叶无尘看到。
“阿福。”叶无尘没回头。
阿福从后面赶上来,灰色的马跑得气喘吁吁,马嘴边挂着一圈白沫。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两只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他从沿途村民嘴里打听来的路线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该标注的地方都标注了。
“少爷,山脚有个小镇,叫虎口镇,离这儿大概还有十里地。”阿福指着图纸上画的一个圆圈,“镇上住的基本都是猎户和采药人,也有虎族化形的小妖混在里面买东西。咱们可以把马存在那儿,走路进山。”
叶无尘点了点头。他把马缰绳丢给阿福,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把地上的土,土是黑色的,湿气很重,指缝间有一股腥味,不是泥土本身的腥味,是妖兽的血渗进土里后留下的那种腥。
“你留在镇上。”叶无尘对阿福说,“看好马,备好干粮和水,最多两天我们就出来。”
阿福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少爷我跟你一起去”,但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山林,又听了一声远处传来的虎啸,把嘴闭上了。他把黄金参从怀里掏出来,塞给叶无尘,又觉得不对,拿回来,换成了那半颗解毒丹,用布包好了塞进叶无尘手里。
“少爷,这解毒丹虽然不能治什么大病,但万一中毒了能顶一下。”阿福说完就把黄金参重新揣回怀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一溜烟地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叶无尘把那半颗解毒丹收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月清瑶也下了马,把斗笠摘了,换了一块薄纱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被面纱衬得更大了,眼窝的阴影很深,睫毛的影子落在面纱上,像两把小扇子。她把马鞭插在腰间,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里头装的是干粮和水。
“走吧。”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两人步行进了山。
山路不好走,不是没有路,是路太多了——各种野兽踩出来的小径交错纵横,像一张蜘蛛网铺在地上,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叶无尘选了最不起眼的那条,贴着山脊的背风面走,尽量避开虎啸传来的方向。月清瑶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灵力收敛到几乎感应不到,像个普通人。
走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月亮没出来,云层太厚,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叶无尘没有点火,他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筑基中期的目力在这种环境下勉强够用,能看到十步以内的东西。月清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不抓不行,她看不清楚,再走两步就该撞树上了。
他们在山里摸黑走了大半夜,快到子时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水声。不是河流那种哗啦啦的声响,而是泉水从高处落下砸在石头上的那种清脆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
水源地。
叶无尘打了个手势,月清瑶松开他的衣角,两个人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靠近。水源是一个不大的水潭,三丈见方,潭水清澈见底,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照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水潭边上有几棵老树,树根盘虬卧龙般地从岸上伸进水里,像几只绿色的爪子。
水潭边上蹲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是虎族的斥候。
三个都是炼气九层的修为,身材魁梧,身上的虎皮衣裹得严严实实,袖口和领口处露出来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虎纹。其中两个在水潭边洗脸,另一个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什么东西在啃,啃得满嘴油光。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族长说了,这几天外面的人进山的多,让咱们盯紧点……”
“……有啥好盯的,人族那些废物进来就是送死……”
“……别废话,赶紧喝完赶紧回去,我还想眯一觉……”
叶无尘转过头看了月清瑶一眼。月清瑶的眼睛在面纱上方眨了一下,意思是“你看着办”。
他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什么人!”
蹲在石头上的那个最先发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扔,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另外两个也站了起来,动作很快,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完成了从蹲着到站着的转换,刀已经出了鞘,三把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叶无尘往前走了两步,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了三个字。
“采药人。”
带头的斥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往下撇了撇。他个头比叶无尘高了半个头,肩宽背厚,虎皮衣被撑得紧绷绷的,胸口的肌肉把衣服顶出两道弧线。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着叶无尘的鼻子,离鼻尖不到三寸。
“采药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深山老林里采药?你他娘的把老子当傻子?”
另外两个斥候一左一右散开了,呈三角形把叶无尘围在中间。左边那个手里的刀微微抬起,右边那个脚底下已经蓄了力,随时可以扑上来。
叶无尘没再说话。
他右拳握紧,苍龙之力从气海里涌出来的速度快得像闪电,金光在指骨间炸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右拳轰出去的时候带起的拳风把面前的斥候吹得眼睛一眯,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对方的刀面上,那把精钢打造的刀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进了水潭边的泥土里,刀柄还攥在斥候手里,但那只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第一拳打完,第二拳已经到了左边那个斥候的面前。
那个斥候的反应算快的,侧身想躲,但叶无尘的拳头在半空中微微变了个方向,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的脸去了。拳面撞上颧骨的声响不大,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敲一块湿木头。那斥候整个人被打得横着飞了出去,后脑勺撞上一棵树干,翻了个白眼,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了树根底下,不动了。
右边那个斥候反应最快,他根本没想打,转身就跑。两条腿蹬得飞快,虎皮衣在黑暗中闪了两下,已经窜出去七八丈远了。叶无尘没追,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苍龙之力附在石头上,随手一甩。石头带着一道金色的尾迹划过夜空,精准地砸在那斥候的后脑勺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扁了的蛤蟆。
三拳,两具尸体,一个昏迷。
不对,是两个死的,一个活的。左边那个撞树的脖子断了,右边那个被石头砸的后脑勺凹进去一块,也是当场毙命。只有第一个被轰碎刀的那个还活着,但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刀柄还攥在手里,但那把刀只剩半截了。
月清瑶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面纱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她没看那三具尸体,直接走到第一个斥候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手法很熟练,从领口摸到腋下,从腋下摸到腰间,从腰间摸到裤腿,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摸到胸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从斥候怀里抽出一张兽皮。
那兽皮不大,一尺见方,摸起来很软,带着体温。月清瑶把它展开,月光不够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拇指大小,往上一抛,夜明珠悬在她头顶三尺的高度,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水潭。
地图。
兽皮上画的是万兽岭的全貌,山川河流、营寨分布、哨点位置、巡逻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山顶的位置画了一座宫殿,标注着“虎王殿”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虎王殿下面有一条虚线,弯弯曲曲地从山顶一直画到山腹深处,虚线的终点是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两个字——“宝库”。
月清瑶的目光在宝库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地图翻过来,兽皮的背面还有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更潦草,但能看懂——“族长住虎王殿正殿,每日卯时出,酉时归。四位长老各住东西南北四寨,均为筑基中期。”
四位筑基中期,一位筑基后期。
月清瑶抬起头看了叶无尘一眼,面纱上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在计算什么东西的光。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伸手把头顶的夜明珠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光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水潭。
远处又传来一声虎啸,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声都近,也更大。那声虎啸带着一种明显的威压,是筑基期妖兽特有的那种气息压制,虽然隔着几座山头,但还是让叶无尘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三个斥候的尸体拖到一起,堆在水潭边的灌木丛后面,用落叶盖了盖,盖得不怎么仔细,能糊弄到明天早上就行。然后他走到水潭边,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额头上被溅到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进水里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月清瑶站在他身后,从地图的一个边角撕下来一小条兽皮,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炭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兽皮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水潭边一块石头底下的缝隙里。这是给阿福留的记号,告诉他他们进山了,一切顺利。
“四位筑基中期加上一位筑基后期。”月清瑶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山里的雾挺大的,“此战需从长计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