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叶无尘和月清瑶在一处山腰的密林里歇了下来。
这地方选得不错,四周全是合抱粗的老松树,树冠密得像盖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响。叶无尘靠在一棵松树根上,把兽皮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微光看,虎王殿、四寨、宝库、巡逻路线,一条一条地往脑子里记。
月清瑶蹲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叶无尘。叶无尘接过来没吃,塞进嘴里又拿出来,再塞进去,心不在焉地嚼了两下,咽了。那干饼硬得像石头,噎得他直翻白眼,伸手去摸水囊,摸了个空——水囊在阿福那儿,忘带了。
月清瑶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张兽皮地图上,把“虎王殿”三个字洇得模糊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发现地图上的字更糊了,干脆不擦了,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不是打斗的那种喊杀,是追人的那种——声音从山上传下来,隔着至少两三里地,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清清楚楚。“这边!”“别让他跑了!”“抓住他剥皮!”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月清瑶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但没有拔。她看了叶无尘一眼,叶无尘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她别动。
喊杀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密林深处跑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虎族的青年。他身上的虎皮衣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跑路的姿势是瘸的,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条腿受了伤的人该有的速度。他的脸是虎族化形后的脸,五官比人类深邃一些,颧骨很高,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妖兽特有的竖瞳,但整体看上去跟人类差不多,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很瘦,瘦到虎皮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他看到叶无尘和月清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叶无尘脸上停了一瞬间,又在月清瑶脸上停了一瞬间。他看到了月清瑶手边的剑,看到叶无尘撑在地上的拳头,看到了这两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虎族的气息——是人族。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恐惧,然后是一瞬间的犹豫,然后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不管那根浮木能不能救他,先抓住再说。
“救我!”他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摔倒,一只手撑着地面稳住了身体,另一只手朝叶无尘伸过来,手指上全是血,“他们要杀我灭口——求求你——”
话没说完,身后的树林里窜出五个人。
不,五个虎族。清一色的炼气九层,穿着制式的虎皮软甲,腰上挂着长刀,胸口的虎头图腾绣得比之前那三个斥候的精致多了,金线绣的虎眼在晨光里泛着光。带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上下两半,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条蜈蚣在脸上爬。
他们看到叶无尘和月清瑶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下。带头的那人嘴里蹦出一个字:“杀!”
五把刀同时出鞘。
不是对着那个虎族青年,是对着叶无尘。在他们眼里,两个大半夜出现在虎族领地的人族,不管是什么身份,先砍了再说。至于那个叛徒,砍完这两个再追也不迟。
月清瑶拔剑了。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叶无尘听得见。但她的剑没有往前刺,而是横在身前,剑尖斜向下四十五度,摆了个防守的架势。她记得叶无尘的约法三章——不得动武。她没动,但也没打算坐以待毙。
叶无尘动了。
他从松树根上弹起来的时候,右拳已经蓄满了苍龙之力。金光在指骨间炸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拳头的速度比声音还快。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虎族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拳头就到了他胸口,咔嚓一声,胸骨断了不止一根,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棵松树上,松树的树皮裂了一大块,那人滑到树根底下,嘴里涌出一口血泡,不动了。
第二拳比第一拳还快。叶无尘的拳头从左往右横扫,砸在第二个虎族的刀面上,那把刀直接弯成了U形,刀背嵌进了那人的脸里,鼻梁骨碎了,上颌骨裂了,牙齿掉了三颗,血和着碎牙从嘴里喷出来,人还没倒地就已经昏了。
第三个虎族反应最快,刀已经到了叶无尘脖子边上。叶无尘偏头躲了一下,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耳垂上的一小块皮,血珠子从耳垂上渗出来,在晨光里红得发亮。他没管那块皮,左手抓住了那个虎族握刀的手腕,一拧,骨节断裂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了一串,那人惨叫一声,刀从手里掉了,叶无尘右拳跟上,正中面门,那人仰面倒地,鼻血和眼泪糊了一脸。
三拳,三个人倒了。
剩下的两个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头都没回,虎皮软甲被灌木丛刮得哗啦哗啦响,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叶无尘没追。他甩了甩右手上的血,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疼。他从袖子上撕了一根布条,缠了两圈,用牙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
那虎族青年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吓的,是失血过多那种白。他身上的伤口有好几处还在往外渗血,左腿的小腿肚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开着,能看到底下白色的筋膜。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里全是泥和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叶无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叫什么?”他问。
“虎……虎三。”那青年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那种竖瞳的残余,但眼神是清晰的,不是那种被吓傻了的样子,“我叫虎三。”
“虎三。这是你的名字还是编号?”
“都是。”虎三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虎族底层战士没有名字,按排行叫。我排第三,就叫虎三。”
月清瑶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蹲下来递给虎三。虎三接过去按在腿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血从布的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地上的松针上,把那些褐色的松针染成了暗红色。
“他们为什么追杀你?”叶无尘问。
虎三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我放了一个人。”虎三的声音很低,“一个被虎族抓来的人族俘虏。他就关在山腰的牢房里,每天被打得半死。我……我看不下去了,趁换班的时候把牢门撬了,让他跑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块很重的石头,肩膀塌了下来,呼吸却没有变轻松,反而更急促了。他把脸埋进手里,手掌上的血蹭了一脸。
“族长残暴。”虎三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虎族不把底层当妖看,我们这些炼气期的小妖,在族长的眼里连条狗都不如。今天放俘虏的事被发现了,执法队要杀我灭口,不是因为我犯了规,是因为我让他们脸上不好看。”
叶无尘没说话。他看着虎三,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虎族青年,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看着他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狼族的底层他见过,狼族的底层是被族长当炮灰使的,死了也没人在乎。虎族的底层也好不到哪去。
“你刚才说——族长的弱点?”月清瑶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
虎三抬起头,看了月清瑶一眼,又看了看叶无尘。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说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族长每天晚上子时会服用一种丹药。”虎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叶无尘必须往前倾身才能听清,“虎骨丹。那东西是用虎族战死者的骨头炼的,服用后能暂时提升修为,但药力发作的时候,会让我们虎族的血脉沸腾——不是那种提升实力的沸腾,是反噬。药力在我虎族体内发作时,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的实力会下降至少三成。”
三成。
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筑基后期下降三成实力,大概相当于筑基中期偏上的水平,跟他现在的战力差不多。这意味着,如果他在子时那半个时辰里动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筑基后期的怪物,而是一个被削弱过的、跟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半个时辰,够了。
“虎骨丹的配方是族长亲自掌握的,炼制不易,所以他每天只服一颗。”虎三继续说,“服药的时间很固定,子时整,雷打不动。服药之后大概一刻钟药力开始发作,到时候他的气息会变得紊乱,虎族血脉的波动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应到。”
叶无尘把虎三说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脑子里。子时,虎骨丹,药力发作后一刻钟,实力下降三成,持续半个时辰。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初步的计划,虽然粗糙,但有轮廓。
他重新蹲下来,伸手拍了拍虎三的肩膀,拍的时候手掌落在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叶无尘问。虎三苦笑着摇头,说虎族他肯定回不去了,万兽岭方圆百里都是虎族的势力范围,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灰蒙蒙的,像冬天的阴天,看不到一点亮色。叶无尘没给他什么承诺,也没说“以后跟我混”这种话,他从不做空口许诺的事。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半颗解毒丹,掰了一半——四分之一颗,递给虎三。“止血用,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虎三接过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指甲盖大小的药末,灰白色的粉末沾在他沾满血的手掌上,像雪落在红泥上。他把药末小心翼翼地倒进最大的那道伤口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血慢慢止住了,从往外淌变成往外渗,从往外渗变成偶尔滴一滴。月清瑶从包袱里又撕了一块布递过去,这次没有递给他,而是蹲下来,帮他把伤口缠上了。动作很快,不算温柔,但包扎得很紧,松紧刚好,不会勒得疼也不会滑脱。虎三低头看着月清瑶帮他包扎的手,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月清瑶嗯了一声,站起来,退到一边,把沾了血的手在树干上蹭了蹭。虎三撑着身边的树干慢慢站了起来,左腿不太敢用力,整个人往右倾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站起来之后比叶无尘矮了小半个头,瘦得像根麻秆,虎皮衣挂在身上像个笑话。“虎王殿的宝库我知道在哪。”虎三突然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从刚才那种灰蒙蒙的绝望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东西,“宝库门口有两个机关,不懂的人硬闯会触发警报。我可以带路。”叶无尘看着他。虎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虎三没有移开目光,这在他的处境下不太容易——他一个炼气九层的小妖,浑身是伤,被人追杀,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族一拳头能打死三个,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叶无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虎三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他把干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老高,脖子一梗咽了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吐出来。月清瑶站在旁边,看着虎三咽下那口干饼,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递过去。虎三这次没有接,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株干枯的草药,根茎叶齐全,上头还沾着已经发黑了的泥土。“这是我在山里采的,”虎三把那株草药递到月清瑶面前,“我不知道你们人族叫它什么,我们叫它‘虎涎草’,能压制燃血丹的副作用。”月清瑶的手停住了。叶无尘的目光猛地转向虎三。虎三被他的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再退,把草药又往前递了递,补了一句:“我闻得出来,你身上有燃血丹的气味。我娘就是吃了燃血丹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