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叶无尘摸到了山顶。
虎三带的路。这人虽然瘸着一条腿，但对万兽岭的熟悉程度确实没话说，哪条小路没人走，哪个岗哨换班有空档，哪个位置能避开虎族敏锐的嗅觉，他心里门儿清。他带着叶无尘和月清瑶沿着后山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爬，溪沟两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月清瑶滑了一下，被叶无尘一把拽住胳膊肘，稳住了。
虎王殿在山顶最高处，坐北朝南，气势是不小，但跟人族的宫殿比起来就显得糙了。大殿用的石料倒是好石料，青白色的花岗岩，每块都切得方方正正，但缝隙里填的不是灰浆，是某种动物的骨头碾成的粉末，白惨惨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殿前的广场上插着十二根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挂着一盏兽油灯，火苗被山顶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整个广场照得忽明忽暗。
虎三在一棵老松树后面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到了”，然后就不肯往前走了。不是怂，是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虎王殿的直接警戒范围，他这个叛徒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别说带路，自己都得交代在这儿。
叶无尘让他留在这里接应，虎三点头，把身体缩进松树根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那双眼睛里的竖瞳在黑暗中放大了一圈，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看东西时的样子。
月清瑶也留在了殿外。叶无尘本来想让她跟虎三一起在松树后面等着，但她不肯，选了大殿侧面一堵矮墙后面的位置，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大殿的正门和侧窗，万一叶无尘在里面出了状况，她能第一时间反应。叶无尘看了她一眼，想说“约法三章第一条”，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月清瑶不会主动动手，但如果里面打起来她绝不可能干站着看。
叶无尘一个人翻窗进去了。
窗是大殿侧面的高窗，离地面一丈有余，窗棂是木头的，年久失修，木头已经朽了，他手指抠住窗棂边缘轻轻一掰，掰下来一小块朽木，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他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拨开了窗栓，无声无息地推开窗扇，像条蛇一样滑了进去。
落脚的地方是大殿的偏殿，堆着些杂物，兽皮、骨头、生锈的兵器，角落里还有几个蒙了灰的木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偏殿和大殿之间隔着一道石墙，墙上开了一个拱门，挂着厚重的兽皮帘子，把大殿里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叶无尘掀开帘子的一角，只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凑过去——
大殿里灯火通明。
正中央是一把巨大的石椅，椅背上刻着一颗虎头，虎头的两个眼眶里嵌着红色的宝石，在烛光里像两只血红的眼睛。虎族族长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个虎族的头领。
虎族族长化形很彻底，如果不看那双手——十个指甲又长又弯，像十把小镰刀，指甲根部是黑色的，越往尖端越浅，到最尖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光看脸的话，就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国字脸，下巴上一圈短须，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一头下山猛虎，虎口大张，獠毕现。
他的右手端着一只玉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药物化开后的颜色，浓稠得像稀粥，泛着一股子腥甜的气味。左手从碗里捏出一枚丹药——血色，龙眼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蜡。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喝了口碗里的药液送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
虎骨丹。
虎三的声音在叶无尘脑海里响起来——服药后一刻钟药力发作，实力下降三成，持续半个时辰。
叶无尘没有急着动。他把呼吸压到最慢，心跳压到最低，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贴在兽皮帘子后面，只留那道缝。他在等。
族长服完药之后没有立刻运功，而是靠在石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等药力自己化开。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眼，把玉碗放到旁边的石几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运功。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一股筑基后期特有的威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叶无尘感应了一下那股威压的强度，心里有了数——确实比平时弱了一些，但弱得不多，大概也就两成的样子。虎三说的三成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是炼气期，感知不太准，也可能是族长服用的虎骨丹配方跟他知道的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机会，错过了今天，他未必能找到更好的时机。
他等了将近一刻钟。
族长的脸色开始变了。先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一样从太阳穴蔓延到发际线。然后是脖子上的血管，鼓得老高，能看清血液在里面流动的样子，一突一突的。他的手开始抖，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十根手指像被风吹动的树枝一样微微颤动，那十根镰刀一样的指甲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药力发作了。
叶无尘动了。
他从兽皮帘子后面窜出来的时候，速度催到了极致，苍龙之力在气海里炸开，金光从拳头上爆射出来，整只拳头变成了一颗发光的炮弹。十丈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两个呼吸就跨过去了，拳头朝着族长的面门轰去。
族长睁眼了。
那双眼睛是真正的虎目，瞳孔是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盏灯。他睁眼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药力反噬的人，但他身体的动作慢了一拍，屁股刚离开石椅，叶无尘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鼻子前面三寸。
族长偏头。
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把他束发的金簪吹飞了，头发散下来，披了满脸。族长反手一掌拍过来，掌风呼啸，虎族筑基后期的肉身力量即便被削弱了三成，依然恐怖。叶无尘来不及收拳，左臂横在胸前硬挡了这一掌。
砰——
他被震退了七八步，脚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柱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左臂整条都是麻的，从肩膀麻到指尖，像被人打了一针麻药，五根手指暂时失去了知觉。好在他挡的时候用苍龙之力护住了骨头，骨头没断，但肌肉肯定肿了。
族长的状况也不比他好。那一掌拍出去之后，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着石椅的扶手才站稳，脸上的青筋比刚才更明显了，整张脸都是紫色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低沉的呼噜声，像猫科动物发怒前的那种喉音。
“人族？”族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怒意，“一个筑基中期的人族，敢闯我虎王殿？”
叶无尘没回话。他把左臂垂下来甩了两下，血液通了，麻劲消退，五指能动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右拳上。
苍龙之力运转到极致，金光从拳头上炸开，照亮了半座大殿。族长眯了一下眼，那双竖瞳在强光下缩成了一条线。叶无尘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轰出，这一拳比第一拳更狠，拳风激得大殿里的烛火全部朝一边倒，有几盏直接被吹灭了。
族长这次没有硬接。他侧身闪开，反手从石椅背后抽出一把大刀——那刀足有四尺长，刀背有三指厚，刀身上刻满了虎纹，刀柄处镶着一颗拳头大的虎头，虎口里含着一颗红色的珠子。这把刀之前就靠在石椅背后，叶无尘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想到族长出手这么快。
刀光闪过。
叶无尘往后仰，刀锋从他胸口上方三寸的地方掠过，切开了他夜行衣的前襟，露出里头的里衣。族长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自上而下，像一道瀑布从头顶砸下来。叶无尘脚下猛地发力往旁边窜，刀锋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花岗岩的地面被劈出一道三尺长的裂缝，碎石崩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生疼。
族长举起刀还要再劈，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僵住了，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里的虎牙露了出来，咬得咯吱咯吱响。虎骨丹的药力在反噬，他的身体在某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叶无尘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欺身而上，右拳裹着苍龙之力狠狠轰在族长的胸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中了。
族长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后背撞上石椅，石椅被撞得平移了半尺，椅背上的虎头宝石掉了一颗，咕噜噜滚到地上。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暗红色的，顺着下巴滴在暗红色的袍子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衣料。
但叶无尘的右手也疼得厉害。族长的肉身强度远超他的预期，那一拳虽然打中了，但反震力让他的指骨差点裂开。他把右手收回身侧，忍着疼，左手从腰间摸出了月清瑶给他的那把短剑——备用的，原本是打算让他防身用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族长站直了身体，伸手抹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又抬起头来看叶无尘。那双虎目里的怒意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会有的、带着杀意的冷静。
“有意思。”族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头，“筑基中期，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你是第一个。”
他把大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虎纹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灵力从刀柄处涌入，顺着虎纹一路蔓延到刀尖。整把刀像是活了过来，刀身上隐约浮现出一头猛虎的虚影，虎口大张，朝着叶无尘无声地咆哮。
“但你选错了时间，也选错了地方。”
族长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爆发出一声虎啸。
那声虎啸不是对着叶无尘的，是朝着大殿外面去的。声音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夜空，在整个万兽岭的山顶上回荡。虎啸声里裹着筑基后期的灵力波动，传出去至少十几里地。
“有刺客！来人！”
四个偏殿的方向同时亮起了灯火。东西南北四寨，四位筑基中期的长老，同时被惊动了。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虎族战士奔跑时的喘息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从山腰往山顶涌。
叶无尘握紧了短剑，眼睛死死盯着族长。
他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在这四个长老赶到之前，尽可能地削弱族长。第二，在这半个时辰的虚弱期内，找到一击必杀的机会。
两个都不容易，但他没有退路。
殿外传来兵器的碰撞声。月清瑶的声音从矮墙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虎三，关门！”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石门摩擦声，然后是铁栓落槽的金属撞击声。她把偏殿的侧门关上了，至少能挡住一批从侧面冲进来的虎族战士。
叶无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弧度。
他松开短剑，改握成拳。苍龙之力的金光在拳面上凝聚，毒龙之息的黑雾从袖口渗出来，缠绕在右臂上，金黑两色的力量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蟒蛇绞成一股。
两种龙魂同时运转，这是他之前在狼山用过一次的招数，那次打完他的气海差点炸了。但现在他没得选。族长的大刀已经举起来了，刀身上的虎纹亮得刺眼，猛虎的虚影从刀锋上扑出来，张着大嘴，露出四颗匕首一样长的獠牙。
叶无尘迎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