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死的那声惨叫，整个万兽岭都听见了。
不是普通的惨叫，是筑基后期妖兽濒死时本能发出的那种灵魂层面的嘶吼，带着血脉深处的恐惧和不甘，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从山顶扎下去，扎进每一个虎族的耳朵里，扎得他们头皮发麻、膝盖发软。
正在往山顶赶的三位长老同时停下了脚步。
东寨的长老是个老妪，脸上皱纹堆叠得像核桃壳，两只眼睛浑浊发黄，但气息浑厚。她停下来的那一刻，手里的拐杖戳在地面上，把一块青石戳出了个窟窿。她侧耳听了两个呼吸，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悲是怒的东西。
西寨的长老是个壮汉，比族长还高半头，光头上纹着一头下山虎，虎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在火把的光里像活的一样。他把手里那对铜锤互相敲了一下，火星四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咆哮。
南寨的长老最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化形最彻底，身上看不出任何妖兽特征，但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那是虎族血脉对族长死亡的应激反应，像蜂群失去了蜂王。
三位长老身后跟着数百族人，炼气七层到九层不等，密密麻麻地从山腰涌上来，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把整座山照得通红。
叶无尘他们没来得及跑远。
虎三带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三位筑基中期长老的围追堵截。他们在山门口被堵住了——不是故意堵的，是东寨那个老妪抄了近道，从悬崖侧面一条只有虎族才知道的石缝里钻了出来，正好挡在了他们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老妪的拐杖横在山路中间，像一道铁闸，拐杖上刻满了符文，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面被围，一面是悬崖。
西寨的壮汉和南寨的年轻长老带着数百族人从另外两个方向包抄过来，火把的光把叶无尘和月清瑶的影子投在悬崖壁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三位长老看到叶无尘手里那颗暗红色妖丹的时候，表情各不同。老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滚出一滴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拐杖上。壮汉的双锤互相砸得火星四溅，砸了七八下，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年轻长老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充血的那种红，眼底的竖瞳放大到了极致。
“人族！”老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嚼碎了的骨头渣子，“杀了族长，你还想活着离开万兽岭？”
叶无尘把妖丹塞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胸口的衣袋，确认放稳了，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三位长老脸上一一扫过去。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左手的贯穿伤疼得每根手指都在发抖，右拳上的刀伤深可见骨，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站在悬崖边上，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铁桩。
月清瑶站在他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把从地上捡的刀——不知道是哪个虎族战士死后留下的，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麻绳，麻绳被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她的左肩肿得厉害，整条左臂都垂着，只能用右手握刀。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杂音，但她没有退，刀尖朝前，正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壮汉。
虎三躲在了悬崖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战场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探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壮汉第一个冲了上来。
他移动的速度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符，那么大一坨肉，跑起来像一阵风，地面被他踩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冲到叶无尘面前，左手铜锤从上往下砸，右手铜锤从左往右扫，两锤同时出手，一上一下，封死了叶无尘所有闪避的角度。
叶无尘没有闪。
他的气海里三龙之力同时运转——苍龙之力提供力量，毒龙之息侵蚀对手，雷龙雷电加速神经反应。三种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脆弱的平衡，像三根搭在一起的木棍，互相支撑着，哪一根都不能倒。
右拳迎着铜锤轰了上去。
苍龙之力的金光在拳面上炸开，和铜锤撞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人用木头撞了一下，余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个来回。铜锤被震得弹了回去，差点砸在壮汉自己脸上，壮汉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碎了一块石板，稳住身形的时候，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
同时，月清瑶的刀刺向了年轻长老。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准。刀尖直奔对方咽喉，年轻长老侧头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削掉了一层油皮，血珠子从脖颈上渗出来。年轻长老反手一掌拍向月清瑶的胸口，月清瑶收刀格挡，刀面挡住了那一掌，但掌力透过刀面震得她胸口发闷，一口血涌上喉咙，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老妪的拐杖到了。
拐杖顶端镶嵌的那颗暗红色宝石亮了一下，符文在杖身上流转，拐杖像一条毒蛇一样从侧面刺向叶无尘的腰眼。叶无尘来不及转身，左臂虽然受了贯穿伤，但还能勉强动一下，他用左前臂挡了一下，拐杖刺进了他的小臂，从皮肉间穿过去，卡在尺骨和桡骨之间，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咬着牙，右拳蓄力，一拳轰在老妪的肩膀上，老妪闷哼一声，松开了拐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左肩塌了下去，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三位长老，一个比一个狠。但叶无尘三龙之力全开的状态下，他们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他。
问题是时间不站在叶无尘这边。
他的气海撑不了多久。三龙之力同时运转的消耗太大了，苍龙之魂的恢复度在飞速下降，从70%掉到65%，再掉到60%。毒龙之魂和雷龙之魂更惨，本来就没什么底子，这会儿已经快见底了。他感觉到经脉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又回来了，不是雷龙反噬的那种烧，是灵力透支后经脉干涸的烧，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
不能再拖了。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把气海里剩下的所有毒龙之息全部逼了出来。
黑色的雾从他体内涌出来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不是从毛孔里慢慢渗出来的，而是像决堤一样从口鼻、从伤口、从每一个能出气的地方喷涌而出。黑雾在瞬息之间笼罩了整个虎王殿前的广场，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带着毒龙特有的阴冷和腐蚀性，吸入一口，喉咙像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火辣辣地疼。
虎族族人们最先遭殃。
炼气期的虎族根本扛不住毒龙之息的侵蚀，黑雾沾上皮肤就开始起泡、溃烂，吸进肺里就开始咳血。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的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的跪在地上抠自己的喉咙想把毒雾吐出来，有的干脆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三位长老也被逼退了。
壮汉退得最快，他屏住呼吸，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拖着铜锤往后退，退到黑雾边缘的时候停下，大口大口喘气，喘了两口发现不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低头一看，掌心里全是血——他屏气不够彻底，还是吸进去了少许。年轻长老退到黑雾外的时候，整张脸的皮肤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被无数只蚊子叮过一样，他伸手一摸，摸下来一层薄薄的皮。
老妪吸进去的最多。她被叶无尘那一拳打伤了肩膀，行动慢了半拍，在黑雾里多待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等她挣扎着爬出黑雾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快不行了——脸上、手上、脖子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溃烂，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的嘶嘶声。她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虫子，最后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着碎肉沫，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不动了。
黑雾散去的时候，广场上的景象惨不忍睹。死了十几个，伤了五六十，剩下的虎族族人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谁还管什么长老不长老、族长不族长，命是自己的，跑了再说。
虎三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惨状，又看了一眼叶无尘的背影——那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浑身还缠绕着残存的黑雾，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族长已死——逃命吧！”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响，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遍。那些还在犹豫的虎族族人听到这一嗓子，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扔了兵器，扯了盔甲，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有些跑得太急，从山路上滚了下去，惨叫一声就没动静了。
壮汉和年轻长老对视了一眼。
壮汉手里的铜锤垂了下来，锤头拖在地上，他的光头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上头那下山虎的纹路看起来也没那么凶了。他看了看地上老妪的尸体，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死伤狼藉的族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他把铜锤插回腰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头都没回。
年轻长老站在原地的功夫长一些。他看着叶无尘，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跟上了壮汉的背影。
三位长老，一死两逃。
剩下的虎族族人跑得一个不剩。山路上丢满了兵器、盔甲、鞋子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火把还没灭，扔在地上烧着了路边枯黄的草，冒起一股一股的青烟。整座万兽岭从喧闹变成了死寂，只有夜风从山顶吹过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虎三从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叶无尘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他的左腿还在抖，小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在脚踝处汇成一滴，滴在地上。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响又闷又重，像是要把骨头磕碎。他跪得很直，上半身一点都不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血迹还没干。他看着叶无尘，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恩人，我想追随你。”
叶无尘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虎三的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的汗珠、鼻梁上的擦伤、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子。一个炼气九层的虎族小妖，浑身是伤，无家可归，跪在悬崖边上，对一个刚刚杀了他族长的人说“我想追随你”。
荒唐。
但叶无尘没有说出这两个字。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月清瑶打飞的短剑，剑身上有裂纹，灵光黯淡，但还能用。他用短剑在自己的衣摆上割了一截布条，扔给虎三。
伤口自己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