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月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沧海站在山门口，穿着昨夜里那件深蓝色的长袍，衣摆上沾着露水，像是站了一整夜没动过。他看到叶无尘一行人从山路拐角处出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但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月清瑶面前，伸手搭上她的脉搏，探了两个呼吸，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没说话，转身在前面带路。
叶无尘跟着他直奔炼丹室。
神月宗的炼丹室建在宗主殿后面的山腹里，和之前闭关的密室隔了两道墙。炼丹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里面的东西倒是齐全——正中是一座三尺高的丹炉，青铜铸造，炉身上刻满了阵纹，炉底的火焰阵纹常年不灭，散发着稳定的高温。四面墙上嵌着石架，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的灵药材料，有些瓶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认得出来“百年”“千年”之类的字样。
叶无尘从怀里掏出那颗虎族妖丹，放在掌心托着。
暗红色的妖丹在炼丹室的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颗刚从活物体内挖出来的心脏，还带着余温。月沧海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一个玉盒递过来，示意他把妖丹放进去保存。叶无尘没接，直接把妖丹放在了丹炉旁边的石台上，伸手进怀里，把丹王炉取了出来。
丹王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炉身上没有任何纹路装饰，光滑得像一块黑色的鹅卵石。但它在叶无尘掌心里微微发热，像是有生命一样，炉盖上的小孔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灵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月沧海看到丹王炉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没问这是什么东西，活了两百年，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
叶无尘把丹王炉放在丹炉旁边，闭上眼，脑海里翻出丹王传承中关于续命丹的配方。配方很详细，主药是筑基后期以上的虎族妖丹一枚，辅药是百年灵芝一株、血蟒妖丹一枚、龙血草三株、灵泉水一瓶。这些辅药在神月宗的药库里都有，月沧海让弟子去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送来了。
阿福蹲在炼丹室门口，把黄金参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像是怕谁抢似的。虎三站在更远的地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左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但站久了还是会抖，他把重心放在右腿上，歪着身子，目光一直没离开炼丹室的门。
月清瑶坐在炼丹室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喝，就那么捧着，茶杯的热气蒸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蒸出了一点红晕。
叶无尘开始炼丹。
他把丹王炉的炉盖拧开，炉膛里空荡荡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先投入的是百年灵芝，整株投进去，灵芝入炉的瞬间，炉膛里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然后是三株龙血草，草叶翠绿，投入炉中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最难处理的是血蟒妖丹。
那枚妖丹是从神月宗药库里取来的，只有拇指大小，呈暗绿色，表面有一层滑腻的粘液，摸上去冰凉刺骨。叶无尘把它投入丹王炉的时候，炉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炉盖上的小孔里冒出一股青烟，烟雾中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阿福在门口被呛得咳了两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叶无尘没有慌。他把手按在丹王炉上，苍龙之力缓缓渡入，金色的光芒顺着炉身蔓延，那些原本光滑的炉壁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炉身的震动慢慢平息了，那股腥臭味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药香。
最后投入的是主药——虎族妖丹。
妖丹入炉的瞬间，丹王炉整个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炉膛里透出来，把整间炼丹室照得像着了火。叶无尘能感觉到妖丹在炉中剧烈地跳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在挣扎，它上面残留的虎族族长的意志还在做最后的反抗。他把苍龙之力催动到极致，金光压住了暗红，炉中的跳动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平息了。
接下来就是等。
叶无尘盘腿坐在丹炉前，一只手始终按在炉身上，苍龙之力持续不断地输入，保持炉内温度的稳定。他的后背那道刀伤还没处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衣服黏在伤口上，稍微动一下就扯着疼。左手手掌上的贯穿伤更糟，虎族族长的獠牙咬出来的伤口，虽然没有中毒，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肿得老高，手指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
他都没处理。炼丹不能断火。
月沧海走过来，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粉，也不问叶无尘同不同意，直接把药粉撒在他后背的伤口上。药粉是淡黄色的，撒上去的时候像撒了一把辣椒面，疼得叶无尘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但他按在丹王炉上的手没有动，苍龙之力的输出也没有断。
月沧海又处理了他左手手掌的伤口。那处伤口处理起来更麻烦，獠牙刺穿的地方皮肉外翻，里面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月沧海用银针把脓血挑出来，再用药粉填满伤口，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厚厚的一层。整个过程叶无尘一声没吭，但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月清瑶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里的茶杯凉了，她没注意到。
三个时辰。
从清晨到午后，炼丹室里的光线从暗到亮再到暗，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西边的天空。叶无尘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丹王炉，苍龙之力的输出从一开始的全力维持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冲，一强一弱，一强一弱，和丹炉里药液的沸腾频率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药香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单一的香味，而是一种复合的、层次分明的药香——先是一股清冽的草木香，然后是浓郁的脂香，最后是一股沉稳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肉香。三种香味混在一起，不冲，反而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阿福在门口闻着这股药香，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赶紧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看了虎三一眼。虎三没看他，虎三的眼睛一直盯着丹王炉，瞳孔里映着炉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
丹王炉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炉盖自动弹开了，一股浓郁的白雾从炉膛里涌出来，白雾中裹着三道金色的光点，像三只萤火虫从炉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慢慢落回了炉膛里。
叶无尘凑过去看——炉膛底部躺着三枚丹药。
每枚都有龙眼大小，圆润饱满，色泽金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像三颗金色的珍珠。丹药的表面能看到细微的纹路，不是裂纹，是丹纹，像树叶的叶脉一样细密而有序。叶无尘数了一遍，三枚，不多不少。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续命丹炼制成功。品级：上品。功效：服用后可延长寿命一年，每人最多服用三枚，多服无效。注意事项：续命丹只能延长寿命，不能治愈已有伤病，服用后原有伤病仍需另行治疗。”
一年。
叶无尘看着掌心里那三枚金色丹药，沉默了两个呼吸。一年不长，三年变成四年，多一年时间去找不死药，多一分希望。他把三枚丹药分别放进三个玉瓶里，每个玉瓶上贴了标签，塞好瓶塞，收进随身的储物袋里。
月清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福拿走换成了温水，她端着温水走到叶无尘面前，低头看着被他收进储物袋的那些玉瓶，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干了的血迹，眼睛底下的青黑比出去之前更重了，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过分，像熬夜熬过头之后那种不太正常的亢奋。
叶无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瓶，拧开瓶塞，倒出一枚续命丹，递到月清瑶面前。金色的丹药躺在他掌心里，被炼丹室里的灯火照得像一小块融化的金子。
“吃了。”他说。
月清瑶没接，直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心把那枚丹药含进了嘴里。她的嘴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是凉的，那种凉不是正常的凉，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丹药入口即化，月清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
月沧海走过来，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上眼睛感应了足足十来个呼吸，比任何一次诊脉的时间都长。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一个父亲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寿命延至四年了。”月沧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脉象比之前稳了很多，气海里的灵力流失速度也降下来了。续命丹起效了。”
月清瑶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白的，但那种白从之前的像纸一样死白变成了像玉一样通透的白，手背上的血管不再像蚯蚓一样暴起，而是安静地隐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她活动了一下五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声音比之前脆了。
“感觉怎么样？”叶无尘问。
月清瑶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饿。”
阿福听到这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一溜烟跑出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端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汤上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鸡蛋煎得有点糊了，边缘焦黑，但香味扑鼻。月清瑶接过碗，也不嫌烫，三两口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吃完之后把碗递给阿福，说了一句“再来一碗”。
阿福愣了一下，看了看叶无尘，叶无尘点了点头，阿福又跑了。
叶无尘把剩下的两枚续命丹从储物袋里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又重新放回去。他把储物袋的袋口收紧，在手里握了一下，袋子里头那两枚丹药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圆圆的，硬硬的。月沧海看着他把丹药收好，也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该去包扎了。”
叶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白色的布条变成了红色，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前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后背的衣服黏在伤口上，扯不动，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伤口在跟着胸腔的起伏一张一合。
他没动，站在原地，靠着石台，从储物袋里又摸出那个玉瓶看了一眼，确认封口封好了，塞回去。月清瑶端着第二碗面从门口走进来，这次换了个大海碗，面条堆得冒尖，上头的荷包蛋煎了两个，一个糊了边，一个溏心，蛋黄半流动的，她路过叶无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他被血浸透的左手，把手里的碗放到石台上，用筷子夹起那个溏心荷包蛋，放进了叶无尘的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