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月宗的第三天,一封信送到了山门口。
送信的不是楚昊本人,是他手下一个亲卫,骑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枣红马,从皇城一路狂奔到神月宗,三天三夜没合眼。亲卫把信交到阿福手里的时候,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脸朝下摔在地上,鼻梁磕破了,血糊了一脸,被神月宗的弟子抬下去休息了。
阿福把信送到叶无尘手里的时候,叶无尘正在宗主殿后面的院子里练功。他这些天把雷龙诀第一卷翻来覆去地练,引雷入体还不敢,但雷遁术的步法和雷拳的控制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他接过来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一个楚家的家徽——一头展翅的黑鹰,鹰爪下抓着一把剑,剑尖朝下,滴着血。
信是楚昊写的。
叶无尘拆开信,先扫了一眼落款,确认是楚昊的笔迹,然后从头往下看。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洇开了——不是水,是汗,楚昊写信的时候手汗太重,把纸都浸湿了。
信的第一段写的是皇城的局势。楚无极逼宫了,兵不血刃,三天就控制了皇城所有的要害。老皇帝被软禁在寝宫里,楚无极在太和殿登基,年号“天武”,取的是“天命所归,武道昌隆”的意思。
叶无尘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他和楚无极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这个人身上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而且永远觉得别人应该为他的“正确”让路。
往下看。
信的第二段字迹更潦草了,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开始抖。楚昊写道——
“楚无极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不是封赏功臣,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派兵围剿蛇族。整整三千禁军,配备破灵弩,由他亲自督战。蛇族全族上下七百余口,从族长到刚出生的幼崽,一个不留。我亲眼看到了战场,蛇渊那条沟里血流成河,尸体堆了三层,蛇族的血把整条溪都染红了,三天了还没褪色。”
叶无尘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蛇族。九族名单上的第三个。
他还没动手,楚无极替他动了。
月清瑶从院子里端着两碗药走过来,看到叶无尘站在那里看信,表情不太对,把药碗放在石桌上,凑过来看。她看了几行,眉头拧了起来,拿着信纸的手慢慢放下来,看了叶无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月沧海也来了。他是被阿福叫来的,阿福说少爷收到一封信,看完脸色就变了。月沧海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纸还给叶无尘,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他为什么要帮你去灭九族?”月沧海问。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明显的困惑——一个刚登基的皇帝,不先巩固政权,不先笼络人心,第一道圣旨居然是去灭一个跟他毫无恩怨的妖族全族,这不合常理。
叶无尘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不是帮我。”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被抢了猎物的猎人,“是挑衅。”
月清瑶侧过头来看他。
“他在告诉我,我要做的事,他也能做。”叶无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而且他比我更快。”
月沧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大概已经明白了。
楚无极这个人,最恨的不是叶无尘的修为,不是叶无尘的丹王炉,甚至不是叶无尘抢了月清瑶。他恨的是叶无尘有一个明确的、坚定的目标——灭九族,报血仇。楚无极自己登上皇位之后发现,他坐上了那个位子,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所以他抢了叶无尘的猎物,不是为了帮叶无尘,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目标,还有事可做,还有仗可打。
这是一种比仇恨更扭曲的东西。
十天后,消息从皇城传到了神月宗,传遍了整个天武皇朝。
蛇族被灭,全族七百三十一口,无一活口。
消息是楚昊派第二拨人送来的,这次送信的不是亲卫,是一头信鹰,灰白色的羽毛,翅膀上绑着一个小铜管。铜管里装的不是信,是一张染了血的布条,布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楚昊用指甲蘸血写的——“蛇渊已成死地,方圆十里无活物。楚无极疯了。”
月清瑶拿着那张布条看了一遍,放到桌上,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但血渍的形状还能看出来是从什么地方浸透的,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像一幅用血画的地图。
系统提示音在叶无尘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九族已灭其二。狼族灭于宿主之手,蛇族灭于楚无极之手。九族剩余:虎、豹、狐、狮、鼠、犬、霸下。提醒宿主,楚无极此举并非协助,而是对血脉复仇之路的干扰和挑衅。”
叶无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映出来的影子。午后的太阳很烈,把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摊黑色的水。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绷带,贯穿伤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每次握拳的时候掌心的肌肉都会抽一下。
月清瑶坐在他对面,把那碗凉了的药往他面前推了推。药是月沧海开的方子,给他调理经脉用的,雷龙反噬的后遗症还在,经脉壁上的裂痕需要慢慢养。叶无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回去,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昊信末写了什么?”月清瑶问。她刚才只看了信的一部分,后面还有几行没看清就被叶无尘折起来了。
叶无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信纸都戳破了,墨迹透过纸背,在信封的内侧留下了痕迹。字迹比前面任何一行都潦草,像是楚昊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又像是他故意把这几个字写得又大又歪,好让收信人一眼就能看到,不用细读,不用琢磨,看一眼就够。
“楚无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叶无尘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下一个轮到谁?’”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石桌上的药碗微微晃动,碗底和石面摩擦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声。阿福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给虎三熬的伤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抖,药洒了几滴在门槛上,褐色的药液顺着木纹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月沧海背着手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清瑶的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反复了好几次,指甲在剑柄的金属包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叶无尘把那封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用力。信纸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纸纤维断裂,墨迹碎裂,楚昊那些潦草的字迹被碾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黑色污渍。碎纸屑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被风吹散了,有几片落在石桌上,有几片飘到了地上,还有一小片粘在叶无尘的手背上,像一小块灰色的创可贴。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碎纸,用手指把它弹掉了,碎纸片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到地上,和其他的碎屑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哪片。
叶无尘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假,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刺眼,照得人眼睛疼。他盯着太阳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移开目光,视线里残留着一个绿色的光斑,在那个光斑消失之前,他的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至少有三四匹马。阿福放下药碗,小跑到院门口张望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少爷,是楚昊的人,又来送信了。”
叶无尘没回头。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地上那些碎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阿福侧身让开路,叶无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阿福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他把手里那碗原本要给虎三的伤药放到石桌上,转身跟上了叶无尘,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黄金参看了一眼,叶片还是嫩绿的,他把黄金参换了个方向揣进怀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