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阁主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毛毛雨,打在脸上痒痒的,衣服湿了也不觉得,等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叶无尘站在神月宗大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山路上走来一个灰袍老妪,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顶端系着一个铜铃,每走一步铜铃就叮当响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雨里传得很远。
老妪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都是一身白衣,面容清秀,气息沉稳,筑基初期。她们没有打伞,雨水落在她们身上自动滑开了,像落在荷叶上一样,一滴都没沾湿衣裳。
叶无尘没见过天机阁阁主,但一眼就认出来了。筑基后期的气息,浑厚但不凌厉,像一条地下河,表面看不出来,底下暗流涌动。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一根杂色都没有,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保养得不错,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浑浊的那种灰,是清澈的灰,像两面磨砂的镜子,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月沧海从大殿里迎了出来,亲自把阁主请进了殿内。月清瑶跟着进去,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阿福端上来茶,阁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
叶无尘坐在她对面,腰挺得很直。
阁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左手上缠着的绷带,最后落在他胸口——那是丹王炉所在的位置。她什么都没说,但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她知道的东西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老身开门见山。”阁主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但咬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豹族和狐族正在密谋联合,准备进攻神月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月沧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离嘴唇不到三寸,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两个呼吸,才把茶杯放回了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为何要进攻神月宗?”叶无尘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他右手的手指在大腿上来回敲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阁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浅绿色的,有拇指大小,上头刻着一个罗盘和一只眼睛的图案——天机阁的标志。她把玉简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按在上面,往叶无尘的方向推了过去。
“狼族和虎族被你灭,蛇族被楚无极灭。”阁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着叶无尘,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剩下六族人人自危。豹族和狐族最聪明,或者说最怕死。他们知道再不动手,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所以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叶无尘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力探入的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豹族和狐族的兵力部署、进攻路线、时间节点,还有两位族长的详细情报。
豹族族长,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肉身极强,速度极快,擅长短距离爆发冲刺,全力冲刺的速度堪比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全力飞行。他的弱点是耐力差,全力爆发只能维持一盏茶的功夫,过了这个时间就必须停下来喘息。
狐族族长,筑基后期,不强在肉身,强在精神力的运用。狐族天生擅长幻术和魅惑,狐族族长更是把幻术练到了极致,据说能在对手的脑海里创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境。她的弱点是对意志力特别强的人效果大打折扣。
两族联军约五百人,筑基期的战力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剩下的都是炼气期的小妖。进攻时间在三个月后,等雨季结束,山路好走了,他们就会从东边和南边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叶无尘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玉简上慢慢摩挲,感受着上面那些刻痕的纹路,凹凸不平的,像盲文。
“三个月。”他说。
月沧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三个月时间,够我们布置防御阵法和预警结界。神月宗的护山大阵全力开启的话,挡五百个妖族两三天没问题。但两三天之后呢?他们有两个筑基后期,十几个筑基中期和初期,我们神月宗加起来不到十个筑基期,打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神月宗不是大宗门,全宗上下筑基期的修士一只手加一只手能数过来,月沧海自己是筑基后期,两个长老是筑基中期,剩下几个都是筑基初期,加上叶无尘和月清瑶,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五百个妖族压过来,就算有大阵帮忙,也撑不了多久。
叶无尘把玉简推回到阁主面前。
“三个月,”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够我突破了。”
阁主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老狐狸打量猎物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看到了一个天赋极好但偏偏不听管教的刺头学生时,又头疼又舍不得放弃的那种眼神。
“筑基中期到后期需要契机。”阁主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两下,铜铃叮当响了两声,“不是苦修就能突破的。你现在的苍龙之力、毒龙之息、雷龙雷电,三种力量在你的气海里共存,互相牵制,互相消耗。你以为这就是正常状态?不是。这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叶无尘没接话。
月清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到“走钢丝”三个字的时候,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指节发白。她很快就松开了,但那个动作没能逃过阁主的眼睛——那双灰色的老眼从叶无尘身上移到了月清瑶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去了。
“那什么契机?”叶无尘问。
阁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茶凉了,是因为茶不好喝。她把茶杯放回去,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天机老人让我告诉你,”阁主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神月宗后山禁地有一处上古传承,适合你目前的龙魂体质。”
这话一出,月沧海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微变色,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变了。他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挤出一句话:“后山禁地?那个禁地?”
“就是那个禁地。”阁主看着月沧海,点了点头。
月清瑶也变了脸色,但她的反应比月沧海小一些,只是眉头拧了一下,目光从阁主身上移到了父亲身上,又从父亲身上移到了叶无尘身上。
叶无尘注意到月沧海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手抖成这样,说明那个“后山禁地”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个禁地,”月沧海的声音有些发紧,“是神月宗创派祖师留下的。祖师当年在那里闭关突破金丹,突破失败,走火入魔,死在了里面。他死之前把自己所有的传承和怨念都封在了禁地里,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个空间里充满了他的执念和残留的灵力,进去的人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修为不够的会被活活吓死。”
“天机老人说,叶无尘的龙魂体质能扛住祖师的怨念。”阁主接过月沧海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市场上的菜价,“而且只有龙魂体质的人,才能获得祖师的传承。神月宗建宗数百年,进去过的人不少,活着出来的也有几个,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到传承,因为他们的体质不对。”
叶无尘听明白了。
神月宗后山禁地,一个走火入魔死掉的创派祖师留下的一处传承秘境,只有龙魂体质的人才能获得传承。而他现在同时拥有三条龙魂,从体质上来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进去会怎样?”叶无尘问。
“不知道。”阁主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活着出来的人不肯说,死在里面的人没法说。天机老人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龙魂非福,执念为桥,跨过去是生,跨不过去是死。’”
这句话说得像绕口令,但叶无尘听懂了。龙魂不是福气,他从来也没觉得龙魂是福气。执念是桥,桥的那头是生,这头是死,跨过去了就活,跨不过去就死。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阿福站在大殿门口,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缩了缩脖子,往殿内挪了两步,又觉得不应该偷听,又退回去半步,退回去又觉得外面雨大,又挪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干脆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虎三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把身体缩成一团。他是一只虎,但他现在的姿势看起来更像一只流浪猫,脑袋缩在肩膀里,两只耳朵压得低低的。豹族和狐族要打过来的消息他已经听到了,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把身上的虎皮衣裹紧了一些,把领口拉到下巴,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张脸和两只竖起来的耳朵,耳朵尖微微颤抖,雨水顺着柱子的边缘滴下来,滴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叶无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细细密密的雨。雨丝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不是雨水咸,是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被雨水泡软了,渗出来的血是咸的。他把脸上的雨水抹了一把,掌心湿漉漉的,在衣摆上蹭了蹭。
三个月的倒计时,从他听到“豹族和狐族正在密谋联合”这句话的那一秒就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