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禁地回来的第二天,叶无尘就把月沧海和月清瑶叫到了宗主殿。
不是开会,是备战。距离豹族和狐族联军打过来还有不到三个月,严格来说是八十七天。这是月沧海后来算出来的,他拿天机阁那份情报玉简里的日期倒推了一下,精确到了天数。八十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也根本不够做很多事。
叶无尘站在宗主殿正中挂着的那张神月宗全境地图前面,地图是皮制的,有半面墙那么大,上头标注了山脉、河流、道路、关口。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从山门到主殿,从外到内,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设在山门外的青石桥。那是进山的必经之路,桥下是深涧,桥面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易守难攻。叶无尘打算在那里埋设阵旗,布置一个简单的困阵,不求杀人,只求拖时间。
第二道防线设在山腰的演武场。那里地势开阔,适合正面交锋,但开阔也有开阔的问题——四面八方都能攻上来。他在演武场外围画了一个大圈,标注了箭塔和滚石的位置。
第三道防线就是宗主殿前的广场。如果真的打到这个地方,意味着前两道防线都破了,神月宗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到时候没有退路,拼的是命。
月沧海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说的是神月宗的家底:“全宗上下能战弟子二百一十三人,筑基以上五个——老夫、清瑶、两个长老,加上你。两个长老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清瑶现在不能动手,实际上能打的筑基期只有三个。”
三个筑基期,对两个筑基后期加十几个筑基中前期,五百炼气妖族。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叶无尘没接话。他把炭笔搁在地图下面的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月沧海,说了一句让月沧海闭嘴的话:“守得住。”
月沧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
叶无尘最开始的想法是主动出击。趁联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发制人,打豹族一个措手不及,再转头对付狐族。分而治之,各个击破,这是他最擅长的打法。但月清瑶反对,她说得很直接:“敌众我寡,主动出击等于把仅有的力量分散。守山更有优势,至少我们有地形、有大阵、有后勤。”
叶无尘想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采纳了。
虎三被叫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左腿还有点瘸,但比之前在万兽岭时好了很多,走路的时候只是微微一顿一顿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虎皮衣换了一身干净的,头发也梳过了,用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他的脸洗干净之后看起来更年轻了,不到二十的样子,颧骨高,眼窝深,下巴尖,瘦得像一匹营养不良的狼。
叶无尘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问:“你能带多少人?”
虎三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从虎族跟你出来的,有多少人?”
虎三这才明白,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说三十七个。都是底层战士,炼气七八九层不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虎族溃散之后这些人没地方去,跟着虎三跑到了神月宗山脚下,虎三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这件事,觉得带这么多张嘴来投奔太不要脸了。
叶无尘让他把那三十七个人编成一队,由虎三统领,参与神月宗的防御。待遇和神月宗弟子一样,管吃管住,战后论功行赏。虎三听完之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鼻翼翕动了几下,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响,起来的时候额头红了一片。
叶无尘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没有写字。这是他从丹王传承里翻出来的一套功法,叫做“虎魄诀”,是上古时期一位融合了虎族血脉的人族修士创立的功法,正好适合虎三这种半妖体质。他把册子递给虎三,语气淡淡的,像给出去的不是一本功法而是一块干粮。
“练到筑基,你才能帮我。”
虎三双手接过那本册子,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手但舍不得扔。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摸索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标注着灵力的运转路线。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某种接近于虔诚的东西。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拍了拍。
“少爷,我一定练到筑基。”
叶无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无尘把自己关进了炼丹室。
丹王炉被他架在神月宗那座青铜大丹炉旁边,两座丹炉并排摆着,一大一小,一青铜一黑石,看起来像老子带儿子。他用神月宗提供的药材加上自己从万兽岭带回来的战利品,开始批量炼制疗伤丹和解毒丹。丹王炉的效率高得离谱,一炉能出三四十枚丹药,品质至少是中品以上,有些运气好的能出上品。
第一天炼了六炉,得疗伤丹一百二十枚,解毒丹八十枚。第二天炼了八炉,产量更高,但叶无尘的手受不了了——他的右手还没好利索,左手手背上的伤口刚结痂,长时间控火让那些旧伤全部复发,手指肿了一圈。他把绷带缠紧一点,继续炼。
第四天的时候,月沧海来看了一次。叶无尘正盘腿坐在丹炉前,苍龙之力化作的金色火焰从掌心喷出,包裹着丹王炉的炉身。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精神很好,好得有些过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月沧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等叶无尘这一炉丹药出炉才开口:“你这炼丹术比宗门供奉还强。”
叶无尘从炉膛里取出新出炉的丹药,数了数,三十五枚疗伤丹,全部装进玉瓶里贴上标签,头都没抬:“不值一提。”
月沧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摇着头走了。
阿福这些天也忙得脚不沾地。他被叶无尘派去当传令兵,每天在山门和宗主殿之间跑好几个来回,腿都跑细了一圈。黄金参他不敢再揣在怀里了,怕跑丢了,用布缝了一个小袋子挂在脖子上,袋子贴着胸口,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个小铃铛。他有时候跑累了就蹲在路边喘气,喘完了接着跑。虎三在演武场上训练那三十七个虎族降兵,他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看着那些虎族小妖排着队练刀的笨拙样子,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一下,然后赶紧抿住,继续跑。
月清瑶这些天也没有闲着。她虽然不能动武,但脑子比谁都清醒。三道防线的具体部署是她和月沧海一起敲定的,阵旗的埋设位置、箭塔的数量和高度、滚石的储备量、粮草的分配方案,每一样她都亲自过目。她的气色比服续命丹之前好了很多,脸上那层死白褪了,换成了一种虽然还是偏淡但至少有人气的白。她不再整天穿着那件淡青色的劲装了,换了一身更宽松的深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女先生。
备战的间隙,每天夜里,叶无尘都会独自到后山修炼。
不是闭关密室里那种枯燥的打坐,而是实打实地演练龙魂融合术。龙魂融合术不像普通的功法,不是在丹田里运转灵力就能练成的,它需要身体、灵力、龙魂三者达到一种微妙的同步,缺一不可。他在后山找了一处空地,四周是密林,头顶是星空,脚下是松软的泥土。
暗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气海里涌出来,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光罩。光罩的表面偶尔会泛起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那是三种龙魂之力在融合过程中产生的微小波动。他闭着眼,感受着苍龙之魂的厚重、毒龙之息的阴冷、雷龙雷电的狂暴在他的经脉中交织、碰撞、融合。三种力量在他的体内走了一圈又一圈,从最初的不兼容到互相试探,从互相试探到缓慢渗透,从缓慢渗透到开始融合。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看着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幼苗。
但他不着急。他有时间,至少八十七天。八十七天够他把融合度再往上提一大截。
第十天的夜里,叶无尘在后山演武完毕,累得双腿发软,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暗金色的灵力从他身上缓缓收回气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右手已经不肿了,但骨节之间的缝隙还在隐隐作痛,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左手手背上那些被石片扎出来的伤口结了黑色的血痂,有些血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嫩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鱼鳞。
他抬起头,从后山的方向往下看,能看到神月宗山门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箭塔上新安装的警钟在月光下泛着黄铜的光泽,钟身上还刻着神月宗的标志。阵旗埋在青石桥两侧的泥土里,只露出旗尖,旗尖上的符文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地面上的星星。演武场上虎三还在带着那三十七个虎族战士加练,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喊杀声隔着几座山头传过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
叶无尘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血痂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他用右手拇指把那块翘起来的干皮按了回去,按下去的时候新肉被压得发白,松手之后又恢复了粉红色。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那些血痂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的痂已经薄到能透过去看到底下的新肉了,像冬天窗户纸上洇出来的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