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进入第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后山巡逻队失踪了两个人。不是那种走散了联系不上的失踪,是实实在在地消失了——早上派出去的三人小队,到了中午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还疯疯癫癫的,两眼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狐狸”“眼睛”之类的词,被人抬下去灌了安神药才睡着。
月沧海派人去后山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叶无尘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炼丹室里清点丹药库存。十天他炼了两百多枚疗伤丹、一百五十枚解毒丹,堆在石台上像两座小山。他把丹药分门别类装进玉瓶,贴上标签塞进储物袋,听到阿福传来的消息,手上的动作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塞,塞完之后把储物袋系在腰间,拍了拍袋子,站起来。
“后山哪里?”
“西坡,靠近山涧那片。”阿福跑得满头大汗,脖子上挂黄金参的布袋子歪到了一边,他一边说话一边把袋子正了正,“巡逻队失踪的地方有一片雾,很奇怪,别的地方没雾,就那一块有。”
叶无尘叫上了月清瑶和虎三。月清瑶这些天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动武,但走路已经不会喘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劲装,头发束得很紧,脸上没敷粉,露出底下淡淡的血色。她听到“狐狸”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从墙上取了一把短剑挂在腰间。
虎三来得最快。他这些天带着三十七个虎族降兵在演武场上练虎魄诀,练得整个人都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脖子粗了,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他的左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比正常人还快,从演武场到宗主殿一里多地,他连口气都没喘。
三人从后山的小路上去。
后山西坡是一大片杂木林,树种很杂,松树、栎树、枫树混在一起,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响。走了大概两柱香的功夫,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了——不是天暗了,是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叶无尘抬头看了看头顶,树冠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灰白色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纱。
月清瑶伸手摸了一下身边树干上的青苔,青苔是湿的,但不正常——露水不该这么重,何况现在是午后。
虎三抽了抽鼻子。虎族的嗅觉比人族灵敏得多,他吸了两口气,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有味道。不是野兽的味道,是……花香?不对,是骚味,混着花香,很淡,闻不太清。”
叶无尘闭上眼,把筑基后期的感知力放出去。他的意识像一张网一样铺开,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前几个呼吸什么都没感觉到,就是普通的林子、普通的树、普通的泥土。但在第五个呼吸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像电流一样的波动,从林子的深处传过来,频率很高,高到几乎察觉不到。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周围灵力波动异常,疑似幻术结界。结界等级:中等。威胁评估:对炼气期修士有致命影响,对筑基初期修士有中度影响,对筑基后期修士影响较小。建议:以雷电之力破除。”
叶无尘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月清瑶的呼吸突然变重了。
他转过头看她,月清瑶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小到了针尖大小,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视线从叶无尘身上移到了他身后的某个位置,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看到了什么让她恐惧到极致的东西。
“圣女?”虎三试探着叫了一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但不正常——移得太慢了,像在水底下看东西,动作和反应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延迟。
月清瑶拔剑了。
短剑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剑身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剑尖指向——叶无尘。她的手腕在发抖,剑尖跟着晃,像一条受惊的蛇,吐着信子不知道该咬谁。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挣扎,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放大的时候眼神迷离像在做梦,缩小的时候又能看到一丝清明,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一会儿露出头来换口气,一会儿又被水吞没了。
“圣女!那是叶公子!你看清楚了!”虎三急了,挡在月清瑶和叶无尘中间,两只手摊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月清瑶的剑尖晃了晃,指向了虎三,又移回了叶无尘,来回移动的轨迹是锯齿形的,抖得厉害。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不完整的音节,听起来像“走”“不”之类的字眼。
叶无尘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月清瑶的脸,她的脸上那种挣扎的表情越来越明显,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在和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战斗,那些东西试图让她相信眼前的人不是叶无尘,而是一个她最恨的、最想杀的人。
他没再犹豫,右拳握紧,雷龙之力迸发。
紫色的雷电从他的拳面上炸开,不是打向任何人,而是朝着天空释放。一道粗壮的紫色电弧从他拳头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紫色的烟花。电弧炸裂时发出的爆响声震得整片林子都在抖,树叶哗哗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暴雨。
雷电克制一切虚妄。
雷声和电光的双重冲击之下,空气中的灰白色雾气剧烈地翻滚了几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的水面,然后迅速消散了。雾气散开之后,林子变得不太一样了——不,不是林子变了,是他们刚才看到的不是林子。雾气散去之后,那些树、那些灌木丛、地上的落叶,全部变得透明了,像一幅画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水,颜料化开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林子比刚才看到的密得多,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只有刚才看起来的一半,地面上的落叶也比刚才厚了一倍,踩上去直接没到脚踝。更重要的是,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旁边三丈远的地方,有一根被人砍断的树桩,树桩的切面上插着一面小旗幡。旗幡是赤红色的,巴掌大小,上头用银线绣着一只狐狸,狐狸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在光线下微微转动,像活的一样。
月清瑶的剑掉了。
短剑从她手里滑落,剑尖朝下扎进了落叶堆里,只露出一截剑柄。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虎三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剑,弯下腰把剑捡起来,插回鞘里,动作很慢,像浑身都没有力气。
“我……”她的声音沙哑,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我刚才看到他——看到你——变成了……”
她没有说完,但叶无尘知道她想说什么。
幻术。狐族的幻术。不是那种靠灵力强行扭曲他人感知的低级幻术,而是更高级的、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幻术。它不会让你看到光怪陆离的景象,而是在你的脑海里植入一个念头——一个简单的、无法抗拒的、让你深信不疑的念头。你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他是魔鬼,他是仇人,他是你想杀的那个人。
月清瑶刚才看到的叶无尘,一定是最让她恐惧的样子。
叶无尘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树冠。筑基后期的感知力在没有了幻术干扰的情况下清晰了很多,他很快就锁定了三个灵力波动的源头——三个,都在树上,分别在他左前方二十丈、右前方十五丈和正前方二十五丈的位置上,都是炼气九层的修为,灵力的波动频率和那面旗幡上的残留气息一模一样。
“下来。”他说。
树上没动静。
叶无尘弯腰从地上捡起三颗石子,苍龙之力附着在石子上,随手一甩。三颗石子像三颗子弹一样射出去,分别飞向三个方向,精准地击中了三根粗壮的树枝。树枝断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三道人影从树冠里掉了下来,两个摔在了地上,一个挂在下面的树枝上晃了两下才掉下来。
三个狐族。
他们都穿着灰白色的衣裳,衣裳的颜色和树皮很像,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脸很白,白得不正常,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眼睛是狭长的,眼角往上挑,瞳孔是琥珀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旗幡,和插在树桩上的那面一模一样,赤红色的旗面上绣着银色的狐狸,狐狸眼睛里的黑珠子还在转。
三个都是炼气九层,但他们的气息比一般的炼气九层要诡异一些,灵力的波动忽强忽弱,像脉搏不齐的病人。
带头的那个狐族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全是血——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咬破了嘴唇。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叶无尘,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被谁抢走了。
三个狐族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旗幡,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音节很短,像是一个字被拆成了几个部分。旗幡上的银线狐狸亮了一下,黑珠子转得更快了,空气中那股灰白色的雾气又开始凝聚。
叶无尘没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雷龙之力再次爆发,这一次不是朝天上释放的,而是直接轰向那三个狐族。三道紫色的电弧从他的拳面上射出,精准地击中了三面旗幡。旗幡被雷电击中的瞬间,赤红色的旗面从中间烧了起来,银线在高温下熔化成了银色的水滴,狐狸眼睛里的黑珠子炸裂,发出两声脆响,像有人捏碎了玻璃珠。
三个狐族同时惨叫,手里的旗幡烧成了灰烬,他们的双手被雷电灼伤,掌心焦黑一片,手指蜷缩着伸不直。带头的那个还想跑,转身的时候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叶无尘的拳头已经到他后脑勺了。
一拳。苍龙之力控制得恰到好处,力量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意识。那狐族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了地上,脸朝下,鼻子磕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了血。另外两个跑出去不到十步就被叶无尘追上了,左一拳右一拳,两人同时倒地,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两只被拍扁了的虫子。
虎三从地上捡起一面还在冒烟的旗幡残片,闻了闻,皱起眉,嘴里嘟囔了一句“狐族的东西就是邪门”,把残片扔了。
月清瑶蹲下来,从带头的狐族腰间摸出一个皮囊,打开,里面装着一管号角。号角是牛角做的,角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嵌着银粉,在光线下亮闪闪的。
她刚把号角从皮囊里抽出来,躺在地上的狐族突然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扩散得很大,嘴里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抓住了月清瑶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声音太小了,小到叶无尘弯下腰凑近了才听清——“……将军会替我们报仇……”
他的左手从腰后摸出了一个东西,也是号角,但比皮囊里那管小得多,只有拇指大小,银白色的,像一颗放大了的牙齿。他把那小号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用力一吹——
嘟——
号角声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刺得叶无尘的耳膜一疼。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后山一路传出去,越过了山门,越过了演武场,越过了宗主殿,朝着东边和南边的方向扩散开去,像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虎三一脚踩在那个狐族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那狐族惨叫一声松了手,银色小号角从他嘴里掉出来,滚到了落叶堆里。虎三弯腰捡起来,号角上头还沾着狐族的唾液,黏糊糊的,他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叶无尘。
叶无尘接过号角看了看,号角的底部刻着一个字,不是天武皇朝的文字,是妖族古文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字的形状——那是一只蜷缩着的狐狸,首尾相连,咬着自己的尾巴。
召唤援军的信号。
远处的天边,东边和南边,几乎同时升起了两道信号烟火。红色的烟火拖着长长的尾迹冲上天空,在云层下方炸开,炸出了两朵巨大的红色烟花,烟花在天空中停留了将近十个呼吸才缓缓消散,残留的红光映在云层上,像两摊干了的血。
叶无尘把银色小号角揣进怀里,一把拉起月清瑶,对虎三说了一句“走”,然后转身就往山下跑。他跑得很快,但不是拼命的那种快,是控制住的、有节奏的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清瑶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之后呼吸就乱了,她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跑快了对她来说不是容易的事。虎三放慢了脚步跟在她旁边,伸手虚扶着她的胳膊,没有碰到,但随时准备出手。
他们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从后山跑回了山门。
月沧海正站在山门口的青石桥上,手里拿着阵旗的控制令牌,脸色很难看。他看到叶无尘跑过来,没问出了什么事,因为他也看到了天上那两朵红色烟花。
“狐族的前锋。”叶无尘喘了口气,把银色小号角从怀里掏出来扔给月沧海,“三个斥候,用幻术困住了巡逻队。他们临死前吹号角叫了援军,联军很快就会来,比我们预计的早。”
月沧海接住银色小号角,低头看了一眼底部那个刻印,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叶无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叶无尘站在青石桥头,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深涧。深涧里的雾气比他离开的时候浓了很多,灰白色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那些雾气从涧底往上涌,漫过桥面,漫过他的脚面,缠绕在他的靴子周围,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冰凉的舌头在舔他的脚踝。他用靴尖碾了一下地面,把脚底沾的泥土蹭掉,抬起头看着月沧海。
“狐族幻术防不胜防。”他说,“需要给所有弟子配发清心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