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一夜没合眼。
从后山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宗主殿旁边的一间偏殿里,让阿福搬来了朱砂、黄纸、符笔,还有一摞从月沧海那里要来的空白符纸。清心符不是丹药,是符箓,丹王传承里虽然有符道知识,但他从来没正经画过符,手法生疏得很。
第一张符画废了。朱砂涂得太厚,灵力渗进去的时候不均匀,符纸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第二张符也废了,这次是灵力输出太猛,符纸直接烧了起来,在他手指间化成一团火球,烫得他甩了两下手。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连着废了七八张,偏殿的地上铺了一层符纸碎片,像下了场黄色的雪。
阿福蹲在门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膝盖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一眼叶无尘,确认人还在,又接着栽。虎三靠在偏殿外面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画到第十一张的时候,叶无尘的手终于稳了。
符笔蘸饱了朱砂,黄纸铺在桌上,灵力从掌心渡入笔杆,顺着笔尖渗进朱砂里。他的手腕转动,笔尖在黄纸上游走,画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不是普通的线条,是丹王传承中记载的“清心纹”,纹路的每一个转折都有讲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张符纸亮了一下,黄纸上的朱砂纹路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但摸上去是烫的。
第一枚清心符,成了。
叶无尘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符纸背面的灵光很淡,但很稳定,像一盏小火苗,风吹不灭。他试了一下效果——把符纸贴在胸口,灵力催动,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符纸渗入皮肤,顺着经脉上行到头部,在眉心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护罩。那层护罩摸不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有人在你的意识外面罩了一个玻璃罩子,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
“叮——清心符炼制成功。品级:下品。功效:可抵御筑基以下幻术攻击,对筑基期幻术有一定削弱作用,对筑基后期及以上幻术无效。持续时间:六个时辰。”
下品,够用了。狐族的前锋都是炼气期的斥候,筑基期的还没来。六个时辰的持续时间也够用,一天换一次,撑到联军正式进攻没问题。
叶无尘有了手感之后速度就快了。第十二张、第十三张、第十四张,一张接一张地画,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快,品级也从下品慢慢提到了中品。到天亮的时候,他面前堆了一百二十多张清心符,整整齐齐地摞成三摞,每一张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都清晰匀称,灵力波动稳定得像心跳。
他把符纸分成三份,一份给山门守卫,一份给演武场的弟子,一份留给虎三那三十七个虎族降兵。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把三份倒在一起重新分,按人头分,每人一张,不多不少。
月清瑶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看到偏殿地上的符纸碎片,又看了看桌上那三摞整齐的符纸,把粥碗放在桌上,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片,一张一张地捡,叠在一起,摞成一小沓,放在墙角。她没说话,捡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递给叶无尘。
叶无尘接过去三口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一串。他的手指上全是朱砂的红色,指甲缝里也嵌着,洗都洗不掉。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手背上的朱砂蹭到了眼皮上,看起来像涂了一层红色的眼影。
月清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叶无尘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手帕上红了一片。他看了看手帕上的朱砂,又看了看月清瑶,把手帕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月清瑶没要回来,转身出去叫人了。
分发清心符的事交给了月清瑶和虎三。月清瑶负责神月宗弟子,虎三负责那三十七个虎族降兵。她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沓符纸,弟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过来领。她每发一张就说一句“贴在胸口内侧”,说了几十遍,嗓子都哑了。有些弟子接过符纸道了谢,有些弟子好奇地把符纸翻来覆去地看,被月清瑶瞪了一眼就老实了。
轮到赵四的时候,月清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四这个人她才注意到。入门三年,炼气八层,长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的人领了符纸都当场贴在了衣襟内侧,轮到他,他接过符纸的动作没什么异常,道了谢,转身就走。
月清瑶叫住了他。
“贴上再走。”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赵四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符纸,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师姐,我回房间再贴,这儿人多——”
“贴上。”月清瑶打断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赵四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比眨眼还短,但月清瑶看到了。他的瞳孔在她注视下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符纸边缘来回搓了两下,把纸搓出了一个细小的毛边。他把符纸贴在衣襟内侧,动作很慢,像是怕贴错位置似的,贴完之后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句“好了”,然后就走了。
月清瑶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路的姿势——步子比平时快,肩膀微微往里收,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觉得不安全的路上,本能地把自己缩起来。
虎三发完符纸回来交差,月清瑶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盯住赵四,炼气八层,神月宗弟子,我刚才发符的时候他不对劲。”
虎三没有问哪里不对劲,点了点头就走了。
当天夜里,虎三蹲在赵四宿舍外面的一棵大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虎皮衣的颜色和树皮差不多,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树上蹲了个人。
子时刚过,赵四的房门开了。
赵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他把房门完全打开,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脚上没穿鞋,只穿了袜子,踩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没有声音。他穿着深色的衣服,不是神月宗的弟子服,是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扎紧了。他沿着走廊走到围墙边,手搭在墙头上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像猫从高处跳下来。
虎三从树上滑下来,跟了上去。
赵四的路线很明确,没有犹豫,没有走错路,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他穿过演武场,绕过箭塔的警戒范围,从青石桥左侧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小路下了山。虎三跟在他身后二十丈远的地方,虎族的夜视能力让他把赵四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到了山脚下的一棵老槐树旁边,赵四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借着月光看,是半个手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的正面刻着一只狐狸。他把令牌挂在老槐树伸出来的一根树枝上,后退两步,蹲下来,等着。
虎三没有等。他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赵四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转身想跑,刚跑了两步就被虎三从后面扑倒了。虎三的体重压上去,赵四整个人砸在地上,脸擦在碎石路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虎三反扣住他的双手,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从他怀里搜出了一样东西——一块令牌,和挂在树上的那块一模一样,黑色的,正面刻着狐狸,背面的角落里刻着一个很小的“四”字。
虎三把令牌揣进自己怀里,单手把赵四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赵四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叶无尘被叫醒的时候,赵四已经被押到了宗主殿。
月沧海也来了。他穿着睡觉时的中衣,外袍是出来的时候随手披上的,腰带都没系好,一边长一边短。他的脸色铁青,不是气的,是那种被背叛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他坐在宗主殿正中的椅子上,看着跪在殿下的赵四,看了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说。
月清瑶站在叶无尘旁边,手里拿着虎三带来的那两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表情很平静,但握令牌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虎三把赵四搜了个干净,除了那两块令牌之外,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瓶没写完的信。信是用妖族文字写的,虎三不认识,递给叶无尘,叶无尘也不认识,递给月沧海。月沧海看了一眼,把它翻译成天武皇朝的文字,念了出来——
“……神月宗备战情况已悉。清心符分发后幻术恐难奏效。请再探,另寻破绽。狐族将军胡烈。”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灵石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那种整个人都在晃的抖,牙齿磕在地砖上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脸上全是血,鼻子破了,额头也破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淌了一脸。
“是狐族逼我的。”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嗡嗡的,“他们三年前就找上我了,那时候我刚入门,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抓了我家人——我娘、我妹妹,都在他们手上。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我娘。我不敢不听话,我不敢……”
月沧海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又硬又冷:“背叛宗门,按律当斩。”
赵四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额头从地砖上抬起来,看着月沧海,又看了看叶无尘,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流声,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要散架了。
叶无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四面前,低头看着他。筑基后期的威压没有刻意释放,但仅仅是站在那儿,就已经让赵四的呼吸变得艰难了。
“狐族还在神月宗安插了多少内应?”叶无尘问。
赵四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有一个……但我不知道是谁。我只是底层棋子,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传递消息都是单线联系,我的上线是一个狐族的斥候,就是昨天在后山被你们打死的那个。他死了之后,我就断了线,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月沧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四面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叶无尘伸手拦住了他。
“留他一命。”叶无尘说,“他家人还在狐族手里,留着他,以后也许还能换情报。”
月沧海的手在剑柄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最终还是松开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四,声音很低:“关起来。严加看管。”
虎三把赵四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殿外走。赵四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一句话,声音很小,虎三凑近了才听清——“你们不要杀我娘……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娘……”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叶无尘看着赵四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一道血迹,血迹从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槛,在灵石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目光从血迹上移开,落在月沧海身上。月沧海站在背光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比平时塌了一些,脊背不像平时那么直了。
“宁可信其有。”叶无尘说,“既然他说还有一个内应,我们就当真的还有一个。明哨不变,暗哨加一倍。所有弟子的清心符每日检查,丢失或损坏的立即补发。新来的消息暂时不要外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月沧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水面重新变得平滑。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那两块狐族令牌,握在手心里,灵力一吐,令牌碎成了粉末,银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摊融化的雪。
月清瑶把赵四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走到叶无尘身边,伸出手把叶无尘眼皮上那块干了的朱砂印子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蹭不掉,朱砂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像纹身一样。她停了手,把那根沾了朱砂的手指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虎三从殿外折返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少爷,我把赵四关在后山柴房了,上了三道锁。要不要我去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弟子里谁跟赵四走得近?”
“查。”叶无尘说,“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虎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伸出右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有从赵四身上搜令牌时沾到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薄片。他用左手拇指的指甲把那些干血片剔了出来,剔得很仔细,一片一片的,剔完一个手指换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