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第二十五天，山门外的斥候骑着马狂奔回来，马屁股上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颤。
“来了！”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出血，“东边和南边同时来的，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四五百人，距离山门不到十里！”
月沧海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叶无尘从偏殿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炼丹时的旧袍子，袖口被丹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朱砂印子。他听完斥候的话，没说什么，转身回偏殿把储物袋系在腰间，从墙上取了一把备用的铁剑——他的剑在之前几次战斗中用坏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这把铁剑是神月宗库房里的存货，做工粗糙，但够重。
月清瑶比他先到山门。她这些天一直在山门协助布防，听到动静的时候正在城墙上检查箭塔的弩机。她站在城墙最高处，手搭凉棚往远处看，东边的山路尽头扬起一片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蟒在蜿蜒前行。南边的方向也有一片尘土，比东边的小一些，但移动的速度更快。
五百联军。
走在最前面的是豹族。豹族的战士身材修长，动作敏捷，穿着暗黄色的皮甲，皮甲上画着豹纹，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光。豹族的队伍排列松散，人与人之间距离很大，这是他们种族的习惯——不喜欢挤在一起，需要足够的空间来发挥速度优势。
狐族跟在豹族后面，或者说是被豹族护在中间。狐族的战士比豹族矮半个头，皮肤偏白，五官精致，每个人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舒服的美。他们的铠甲是银白色的，轻便贴身，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一种叶无尘没见过的兵器——三尺长的细杆，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有烟雾在翻涌。
两族的族长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豹族族长身高一丈，站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塔。他穿着一身豹纹战甲，战甲不是皮甲，是真正的金属甲，每一片甲叶都铸成了豹纹的形状，叠加在一起像一头立起来的豹子。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鼻梁如刀削，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是竖线，和虎族族长的眼睛很像，但更细更长。他的腰间挂着一对短矛，矛头是三角形的，开双刃，血槽很深。
狐族族长比他矮了两个头，走在旁边像大人身边的小孩。她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一头白发披到腰际，发丝在风里飘散，像一面银白色的旗帜。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充血那种红，是宝石那种通透的红，瞳孔不是竖线，是圆的，但边缘有一圈银色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图案，但她每扇一下扇子，空气中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
五百人在山门外列阵。
从城墙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乌云。豹族的战士在前排蹲着，随时准备冲锋；狐族的战士在后排站着，水晶球里的烟雾翻滚得越来越快。队伍的中央，两位族长并肩而立，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一个粗犷一个阴柔，像一幅画里两个完全不搭的色块被人强行拼在了一起。
豹族族长仰起头看着城墙上的叶无尘。他的脖子很粗，仰头的动作让喉结突出来，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他的声音很大，不用灵力扩音就能让城墙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无尘！”他喊的是名字，不是“人族”，不是“小子”，是名字。说明他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交出丹王炉和虎族妖丹，饶你不死！”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神月宗的弟子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出汗，有些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看到叶无尘没动，又咬着牙站回了原位。
叶无尘站在城墙垛口后面，两只手撑在石砖上，身体微微前倾，往下看。他盯着豹族族长的脸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狼族族长也说过这话。”他的声音不大，但筑基后期的灵力裹着声音送出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山下每一个妖族耳朵里，“虎族族长也说过这话。如今他们都死了。”
山下响起一片骚动。豹族的战士们交头接耳，狐族的战士们互相看了一眼，水晶球里的烟雾翻涌得更快了。他们当然知道狼族和虎族被灭的事，但听叶无尘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这个人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杀了两个筑基后期的族长，一个是偷袭，一个是正面硬刚。
狐族族长打开了折扇。
扇子打开的声音不大，但很奇怪，山下五百人、城墙上几十人，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唰”。她扇了两下扇子，那股甜香从山下飘上来，飘到城墙上，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神月宗的弟子们闻到这股味道，有人开始犯困，眼皮打架，手里的兵器都握不稳了。
“清心符！”月清瑶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
弟子们纷纷把清心符贴在胸口内侧，符纸上的灵光亮了一下，那股清凉的气息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困意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狐族族长看到城墙上那些亮起来的灵光，眉头微皱，把折扇合上了，合扇的动作比打开时慢得多，扇骨一根一根地合拢，发出连续的、细密的咔咔声。
她转头对豹族族长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城墙上听不清。豹族族长点了一下头，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停留了两息的时间，然后猛地握拳——
“攻！”
第一波进攻不是近身战，是远程打击。
狐族的战士们举起了水晶球，水晶球里的烟雾从球体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根根手指粗的白色箭矢，箭矢的尖端是尖锐的，尾端拖着长长的烟雾尾巴。数百根烟雾箭矢同时射向城墙，像一场逆向的暴雨，从下往上浇。
豹族的战士们在原地没动，但他们的手臂甩了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不是普通石头，是磨圆了的河卵石，经过灵力强化，硬度堪比铁块。几百块石头同时砸向城墙，破空声尖利刺耳。
叶无尘没有躲。
他激发了苍龙之力，暗金色的光芒从气海里涌出来，汇聚到右拳上。他的拳头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紫色的，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凝固的岩浆一样的颜色。龙魂融合术修炼到三成，三种力量已经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了，它们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力量——不属于苍龙、毒龙、雷龙中的任何一种，只属于他自己。
他瞄准了最大的一块投石。
那块石头有脸盆大，是豹族族长亲自投上来的，石头上附着了豹族族长的灵力，飞行速度比其他石头快一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对着城墙上的旗杆砸去。
叶无尘一拳轰上去。
暗金色的光芒从拳面上炸开，和那块石头撞在一起。石头碎了，不是裂成几块，是碎成了粉末——灰白色的石粉在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烟花。石粉被风吹散，糊了山下不少妖族一脸。那些碎石的粉末里裹着叶无尘残留的灵力，溅到皮肤上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城墙上也有伤亡。几块没被拦住的投石砸中了垛口，碎石崩飞，两名神月宗弟子被砸伤了手臂，被人拖下去包扎。烟雾箭矢比投石更麻烦，它们虽然被清心符挡下了幻术效果，但物理冲击力还在，一名弟子的肩膀被烟雾箭矢射穿，血流如注。
月沧海下令反击。
城墙上的箭塔开始发威。神月宗的弩机是月沧海亲自设计的，一次能射三支铁箭，射程三百步，威力足以射穿炼气期妖兽的皮甲。第一轮齐射，铁箭如雨点般落入联军阵中，五六名豹族战士被射中，两个人当场倒地，剩下几个被同伴拖到了后面。
虎三带着那三十七个虎族降兵守在城墙内侧，负责运送箭矢和滚石。他在城墙和库房之间来回跑，跑得满头大汗，虎皮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一声没吭。他的那三十七个族人比他跑得还快，虎族的速度优势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别人跑一趟的时间他们能跑两趟。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一个时辰。
联军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撤了。不是溃败，是有组织地后撤，狐族的战士用烟雾掩护，豹族的战士殿后，没有乱，没有慌，撤得干干净净，连伤员都带走了。
城墙上的神月宗弟子伤了十二个，死了两个。两个年轻弟子，都是炼气七层，入门不到两年，一个被投石砸中了头，当场就不行了；另一个被烟雾箭矢贯穿了胸口，抬下来的时候还在喘，喘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没了。
月沧海让人把两具尸体抬到偏殿里，用白布盖了。
叶无尘站在城墙上，看着联军在山门外一里处扎营。他们的动作很快，豹族的战士砍树、搭架子、支帐篷，狐族的战士在地上画阵纹、埋阵旗，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简陋但结实的营地就成型了，营帐外围竖起了木栅栏，栅栏上挂满了兽皮，挡住了从城墙上窥探的视线。
狐族族长站在营地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她抬头往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叶无尘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盏灯，亮得异常。
豹族族长从营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烤肉，边啃边走到狐族族长身边，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狐族族长摇了摇头，扇子在手心敲了三下，豹族族长哼了一声，转身回营帐了。
叶无尘从城墙上下来的路上，月清瑶走在他旁边。她的剑没有出过鞘，但她一直在城墙上跑来跑去，指挥弟子们躲避投石，嗓子喊哑了，声音像破锣，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带着一种粗糙的沙沙声。
不急，慢慢耗。
叶无尘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回了宗主殿，阿福端上来晚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里剩了大半碗米饭。阿福看着那半碗米饭，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默默把碗收走。虎三蹲在殿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半块干饼，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干饼渣掉了一地。他用手指把裤腿上的饼渣捡起来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山下营地里飘上来一股烤肉的味道，混着狐族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顺风吹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让人说不清是饿了还是犯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