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扎营的当天夜里,叶无尘决定动手。
月清瑶不同意。她听完叶无尘的计划,把手里擦剑的布放在桌上,布上沾着剑油,放下去的时候黏在桌面上扯了一下才松开。她看着叶无尘,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话比她的表情要平静得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你身体不行。”叶无尘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正在把夜行衣的袖口系紧,黑色的布料在他手指间翻动,系完之后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月清瑶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敲的节奏比她平时的频率快了一倍,像心跳加速时的脉博。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知道争了也没用。她把剑从桌上拿起来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叶无尘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口没系好的带子系上了,系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活着回来。”
叶无尘没回答,转身走了。
虎三在山门口等他。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虎皮衣,是从之前击杀的豹族斥候身上扒下来的暗黄色皮甲,皮甲的胸口位置还留着一道刀痕,刀痕的边缘被他自己用针线粗针粗线地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过的痕迹。他把皮甲穿在身上,大小刚好,豹族和虎族的体型差不多。
“少爷,我准备好了。”虎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鞘上豹纹的铜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拇指按住铜扣,不让它反光。
两人从后山的小路下去。
后山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遍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虎三走在前面,他虎族的夜视能力比叶无尘强,能在几乎没有光的情况下看清地面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树根。他带着叶无尘从联军营地的侧翼绕过去,那里有一片矮灌木丛,灌木长得不高,但够密,足够两个人蹲在里面不被发现。
联军的营地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院子,栅栏上挂着兽皮,挡住了里面的火光。但虎三下午混进去看过,营地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不是胡乱搭的帐篷,而是有规划的,分成了三个区域:豹族在东边,狐族在西边,中间是通道,通道的两头各有一个哨塔。粮草库在南边,靠近营地边缘,离狐族的区域近一些,守卫不严,大概是因为狐族不擅长近战,把粮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
虎三蹲在灌木丛里,把下午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边说边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叶无尘看着地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点了下头。
虎三先走。
他把弯刀插回腰间,从灌木丛里直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豹族皮甲,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营地侧门走去。他的步态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虎族特有的沉稳步伐,而是换成了豹族那种轻快、急促、像随时要跳起来一样的步子。他在心里默念着豹族的语言——其实就会那几个词,“巡逻”“换岗”“收到”,都是从之前那个豹族斥候嘴里撬出来的。
侧门的守卫是两个豹族士兵,炼气九层,正靠在栅栏上打瞌睡。虎三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豹族皮甲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虎三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虎族和豹族的五官本来就有相似之处,加上光线昏暗,那个守卫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虎三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他的脚步没乱,保持着豹族那种轻快的节奏,从侧门走进了营地。他沿着营地的边缘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遇到巡逻队就低头快步走过,遇到单独行动的就侧身让路。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摸清了粮草库的具体位置——南边靠近栅栏的地方,用粗布搭了一个大帐篷,帐篷外面堆着十几袋粮食,里面放着更多的粮草和肉干。
他在粮草库外面的木桩上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然后原路返回。
两柱香之后,虎三回到了灌木丛里,把看到的情况汇报给叶无尘。叶无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行动,又等了一炷香,等营地里巡逻队的换岗时间过了,才从灌木丛里出来。
他没有走门。
叶无尘选了一处栅栏最薄弱的地方,两根木桩之间的间距比其他地方宽了两寸,木桩的根部埋在土里的深度也浅一些。他把右手按在栅栏上,苍龙之力化作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吐出,木桩的纤维在灵力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断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从断裂处挤了进去,夜行衣的木桩上的树皮刮了一下,撕了一道小口子,他没管。
营地里到处是火盆和火把,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巡逻队每隔一炷香就经过一趟,每趟七八个人,带头的是个筑基中期的豹族长老,身材比普通豹族战士大一圈,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下巴抬得很高,眼睛只看前方,不扫两侧。叶无尘躲在帐篷的阴影里,等他走过去了才继续往前移动。
粮草库比虎三描述的还要大。
帐篷不是一顶,是三顶连在一起,中间用粗布通道连接。最外面那顶帐篷堆满了粮食袋,大概有上百袋,摞起来比人还高。中间那顶帐篷堆着肉干和兽皮,肉干的味道很重,隔着帐篷布都能闻到那股咸腥味。最里面那顶帐篷是空的,地上铺着干草,大概是准备用来存放后续补给的地方。
守卫有二十个人,分布在三顶帐篷之间,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没人觉得会有人从营地内部来烧粮草。
叶无尘没有靠近。
他蹲在距离粮草库最近的一顶帐篷后面,双手按在地上,毒龙之息从他的掌心渗入泥土,顺着地下的根系和缝隙蔓延到粮草库帐篷的地基下方。这个过程很慢,比直接释放毒雾慢得多,但隐蔽,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会被察觉。黑色的雾气从泥土里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帐篷内部的粮食袋底下了。
毒龙之息接触到干燥的粮食袋和草料,不需要明火,雾气本身的温度和腐蚀性就足以点燃它们。先是粮食袋表面出现了焦黑的痕迹,然后是一缕细细的青烟,青烟变成白烟,白烟变成火苗。
火是从最里面那顶帐篷先烧起来的。
干草是最容易点燃的东西,毒龙之息一沾上去就着了,火焰从干草堆里窜出来,舔上了帐篷的粗布,粗布遇火即燃,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三顶帐篷都烧了起来,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粮食袋烧着之后的烟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和毒龙之息混在一起,在营地上方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缓缓翻滚的黑色蘑菇云。
“粮草库着火了!”
“快救火!”
“水!拿水来!”
营地大乱。豹族的战士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拎着水桶,有的抱着被子想扑火,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狐族的战士们比豹族冷静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有几个狐族试图用水晶球里的烟雾灭火,结果烟雾不但没灭掉火,反而助长了火势,火苗窜得更高了。
叶无尘没有撤。他在等着巡逻队来。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队巡逻兵从营地中央的方向冲了过来。带头的正是那个筑基中期的豹族长老,他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比普通弯刀长一半的大刀,刀身上沾着水——他大概是刚从水缸里舀了水想救火,但看到火势之后意识到救不了了,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暴怒。
“谁干的!”他的吼声压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嘈杂,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被盖住了。
叶无尘从帐篷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暗金色的灵力在他身周凝聚,不是像以往那样从气海里喷涌而出,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合在皮肤表面,紧身、流畅、不浪费一丝一毫。龙魂融合术修炼到三成,他已经能把三种力量融合后的新灵力控制得收放自如,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释放金光黑雾紫电,所有的力量都内敛在体内,只在出手的那一瞬间爆发。
豹族长老看到了他,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线。他认出了这个人——白天站在城墙上、一拳轰碎族长投石的那个人。他的愤怒在一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筑基中期对筑基后期,差了一个大境界,加上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诡异得不像正常的人族修士。
但他是长老,身后有二十个手下,退不得。
“找死!”豹族长老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大刀举过头顶,刀身上附着了暗黄色的灵力,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朝叶无尘冲过来,速度确实快,豹族的速度在所有妖族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几十丈的距离他只用了两个呼吸就跨过了,大刀朝着叶无尘的脖子劈下来。
叶无尘没有躲。
他抬起右拳,暗金色的灵力在拳面上凝聚,没有金光刺眼,没有黑雾弥漫,没有紫电闪耀,就那么朴朴素素的一拳,迎着刀刃轰了上去。
拳刃相交的瞬间,豹族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砍一个人的拳头,而是在砍一座山。大刀的刀刃在距离叶无尘拳面半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像砍进了一堵透明的墙。反震力从刀柄传到他手上,震得他虎口剧痛,刀柄从手里脱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进了不远处的火堆里。
他还来不及惊讶,叶无尘的第二拳已经轰在了他的胸口。
暗金色的灵力在接触点炸开,豹族长老的胸甲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了几十片,甲片像蝴蝶一样从他身上飞散。他的胸骨断了至少三根,肋骨更不用说了,整个人像一个被踢飞的皮球一样往后飞了十几丈远,撞穿了一顶帐篷,又撞断了一根木桩才停下来。他躺在碎石和碎布里,嘴里涌出一大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音在叶无尘脑海里响了一下。
“叮——击杀筑基中期豹族长老,吞噬其血脉。雷龙之魂稳定度提升。”
二十个守卫看到长老被一拳打死,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了锅。有的转身就跑,有的举着刀冲上来,有的站在原地腿软了挪不动步。叶无尘没有跟这些小兵纠缠,他从怀里掏出虎三给他的信号筒,拔掉塞子,一道红色的烟火从筒口射出去,在夜空中炸开,和燃烧的粮草库的火光交相辉映。
信号就是撤退的命令。
虎三从营地另一头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包——是在某个帐篷里顺手牵羊摸来的,里面装着联军的地形图和布防图。他的脸上全是烟灰,鼻子里吸进去的黑烟让他嗓子疼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玻璃:“少爷,撤!”
叶无尘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地边缘跑去。
两旁的豹族和狐族士兵看到他们跑过来,没人敢拦。不是不想拦,是看到叶无尘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光膜之后就不敢了——长老都一拳打死,他们上去就是送菜。有几个豹族士兵象征性地举了举刀,看到叶无尘跑近,又赶紧把刀放下了。
两人从栅栏的同一个缺口钻了出去。虎三钻得快,皮甲在木桩上刮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的衬布。叶无尘钻得慢一些,但他钻出来之后没急着走,转过身来,一拳轰在栅栏上,把那段栅栏轰塌了,木桩和木板倒了一地,堵住了缺口。
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回跑,身后联军营地里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这一夜,联军粮草被烧了七成,死了一个筑基中期的长老,再加上死在火里的、被踩踏的、被倒塌的帐篷砸伤的,总共折损了七八十人。士气跌到了谷底,豹族战士们围在烧焦的粮草库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叶无尘跑回山门的时候,月清瑶还站在城墙上。
她一直没走,从叶无尘离开的那一刻起就站在城墙上最高的那座箭塔下面,看着山下联军营地的方向。她看着营地里突然冒起冲天大火,看着火光把半边天烧红,看着红色的信号烟火在空中炸开,看着叶无尘和虎三从小路上跑回来的两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叶无尘跑上城墙的时候喘得很厉害,不是因为累,是毒龙之息用多了之后喉咙里残留的那种灼烧感让他不舒服。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夜行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虎三比他喘得更厉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膝盖上。布包上用豹族的文字写着“布防图”三个字,他的手指在字迹上摸了一下,确认包里的东西还在,把布包塞进怀里。他从领口里掏出那颗挂在脖子上的黄金参看了看,叶片还是嫩绿的,被烟熏了一层灰,他用袖口擦了擦叶片上的灰,擦干净了,重新塞回领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