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成功的第二天清晨,山门外抓到了一个“逃兵”。
说是抓,其实是他自己跑过来的。天刚蒙蒙亮,守门的弟子看到一个身影从山下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穿着豹族的皮甲,皮甲上全是焦痕和血迹,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哪是烟灰哪是皮肤。他跑到青石桥头就跪下了,两只手举过头顶,用生硬的人族语言喊了一句“我投降”。
守门弟子把他绑了,押到宗主殿。
叶无尘正在吃早饭。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昨晚夜袭消耗不小,阿福端了一大碗面条上来,他正埋头吃着,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老高。听到阿福来报说抓了个豹族逃兵,他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起身去了宗主殿。
那豹族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他的皮甲左肩位置被火烧了一个大洞,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渗出来的液体和衣服黏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他的右腿也在抖,不是吓的,是受了伤——小腿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月沧海坐在椅子上审他,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怕人家不问他似的。
“联军现在什么情况?”
“乱了,全乱了。”那豹族的嗓子是哑的,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砂子在磨,“昨晚粮草被烧了,长老也死了,豹族族长气得吐血——不是气的,是真的受了伤。他昨天晚上亲自去救火,被倒塌的帐篷砸了,后背烧了一大片,现在躺着起不来。”
月沧海看了叶无尘一眼。
“狐族呢?”
“狐族族长说要撤兵。”豹族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跟豹族族长吵了一架,说粮草没了这仗打不了,要撤回狐山去。豹族族长不同意,两个人吵得很凶,差点动手。现在联军已经分成两派了,狐族的人收拾东西准备走,豹族的人拦着不让走,营地里面乱成一锅粥。”
叶无尘站在殿门口,听完之后没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殿内,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压在山头上,像是随时都要下雨。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还有点凉,吹在脸上不像夏天,倒像秋天。
月沧海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战机不可失。”
“我知道。”叶无尘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联军现在军心涣散,正是追击的最好时机。”月沧海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互相搓,搓得指节发白,“等他们缓过劲来,或者真的撤了,以后想再找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叶无尘转过身,看着殿内那个跪在地上的豹族逃兵。那人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竖瞳,豹族特有的瞳孔。他跪在那里,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了的血。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叶无尘看了他两个呼吸的时间,把目光收了回来,对月沧海说了一句话。
“我带十个人去。你留在山上守大门。”
月沧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到叶无尘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月清瑶不同意。她听到叶无尘要亲自带队追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往后倒了一下,虎三在后面扶住了。她走到叶无尘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应了一下——脉象很稳,气海充盈,灵力的运转流畅有力,但他的左手手背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右手虎口的旧伤也还在。
“我去。”月清瑶说。
“你留下。”叶无尘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她抓得很紧,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才抽出来。他的手上还有朱砂的印子,指甲缝里也嵌着,洗不掉了。
月清瑶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很久,松开了。她退后一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剑鞘上,不说话。
叶无尘带走了十个人。
虎三跟着他,这是必须的。剩下的九个是从神月宗弟子里挑的,都是炼气八九层的年轻人,手脚利索,脑子不笨,见过血——之前联军攻山的时候都上过城墙。月沧海从库房里给他们每人配了一把新的铁剑和一面小圆盾,铁剑都开过刃了,小圆盾上刻着简单的防御阵纹,能挡一下炼气期的攻击。
他们从山门出发的时候,天更阴了。云层压得更低,风也更大,吹得山道两边的树哗哗响,像有人在树林里拍手。虎三走在最前面开路,叶无尘走在队伍中间,九个弟子分成三组,前面三个,左右各三个,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门外十里处的一个山谷。
这个山谷叶无尘在地图上看到过,名字叫“落叶谷”,两边的山崖不高,但很陡,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山谷的宽度大概有二十丈,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上去滑得很,几个弟子差点滑倒。
叶无尘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风的声音不对,山谷里应该有回声,但这里的风穿过谷口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回声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虫鸣也没有,这个季节山谷里不可能没有虫鸣。天上的鸟也没有,这么大一片山谷,他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一只鸟都没看到。
虎三也闻到了不对。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无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多。”
人很多。很多人的气味,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而且不是豹族也不是普通的妖族,是狐族。那股甜香就混在风里,很淡,淡到人族根本闻不到,但虎三闻到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山谷深处飘出来,绕在他鼻尖上,甩不掉。
叶无尘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四周的山崖上突然冒出了数百个人影。
狐族。
他们不知道在那里埋伏了多久。山崖上的灌木丛和藤蔓就是最好的掩护,狐族的身形本来就偏瘦,藏在里面根本看不出来。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那些黄了叶子的灌木丛像被一阵风吹过一样,齐刷刷地抖了一下,抖落了一地的叶子。叶子在空中飘着没落地,狐族的箭矢就已经射下来了。
狐族族长站在正前方的山崖上,白发在风中飘扬,手里的折扇打开了,扇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狐狸的九条尾巴像火焰一样在扇面上跳动。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山崖下的人看到她笑了。
“你上当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山谷的地形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在两面山崖之间来回弹射,像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说话,“叶无尘,你的夜袭很漂亮,但漂亮有什么用?一把火烧了粮草,你就以为联军要散了?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被火烧了?”
滚石从山崖上滚下来。
不是自然滚落的,是狐族的战士推下来的。那些石头不大,最大的也就脸盆大,但数量多,几百块石头同时从两面山崖上倾泻而下,像一场石头的暴雨,遮天蔽日。石头砸在干涸的河床上,砸在鹅卵石上,砸在那些弟子的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和石头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箭矢紧随其后。
狐族的箭比其他族的细,箭杆是用一种特殊的竹子做的,又轻又韧,射程比普通弓箭远三成。箭头上淬了毒,不是致命的毒,是麻痹性的毒,中箭之后伤口周围会失去知觉,蔓延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条胳膊或者整条腿就动不了了。
九个弟子,瞬间倒了四个。一个被滚石砸中了头,当场就不行了;一个被石头砸断了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两个中了箭,一个在胳膊上,一个在肩膀上,中箭之后不到十个呼吸就动不了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躺在河床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声。
虎三冲上去护住了剩下的五个弟子。他的弯刀在头顶飞舞,磕飞了好几块小一些的滚石,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侧面砸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弯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站住了,挡在弟子们前面,用自己的后背替他们挡住了后续的碎石和箭矢,皮甲被箭射穿了两个洞,但没伤到皮肉——他运气好,或者狐族的箭术在这种距离上也没那么准。
叶无尘激发了苍龙之力。
暗金色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来,不是薄薄的一层光膜了,而是形成了一个直径一丈的半球形护罩,把虎三和五个还活着的弟子罩在里面。滚石砸在护罩上被弹开,箭矢射在护罩上被折断,碎石头和断箭在护罩外面堆了一圈,像一圈矮墙。
他单膝跪在河床上,右手按着地面,维持着护罩。护罩每承受一次撞击,他的灵力就消耗一分,数百块滚石和数百支箭矢的持续打击让他的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气海里苍龙之魂的亮度在变暗,从全盛时的十成降到了七成,七成降到了五成,五成降到了三成。
他咬着牙撑着。
狐族族长从山崖上走下来了。不是飞下来的,是走下来的,踩着山崖上凸起的岩石,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白发在身后飘着,像一条银白色的瀑布倒着流。她走到山崖底部,站在距离叶无尘护罩不到十丈的地方,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扇面上的九尾狐活了过来,在扇面上跑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位。
“你撑不了多久。”狐族族长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护罩,钻进了叶无尘的耳朵里,“筑基后期的灵力确实浑厚,但你能撑多久?一炷香?两炷香?你撑得越久,气海里的灵力就消耗得越多,等你的灵力耗尽了,你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到时候我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
她一挥手。
百名狐族战士从山崖上冲了下来。他们的动作很快,但不是豹族那种爆发式地冲刺,而是一种流畅的、像水一样往下流淌的移动方式,从山崖上下来的时候几乎是滑下来的,脚踩在碎石和灌木上如履平地。他们手里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种特制的长钩,钩子的末端绑着绳索,可以用来钩人,也可以用来缠人,把人像鱼一样从护罩里拖出来。
叶无尘把左手的盾牌递给虎三,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护罩随着他站起的动作缩小了一圈,从一丈缩到了八尺,灵力更集中,防御力更强。他深吸一口气,毒龙之息从体内释放出来,黑色的雾气在护罩外面凝聚,形成了一个新的、黑色的外层护罩。
狐族的战士冲到黑雾面前,最前面的一批人停住了脚步,但还是有几个冲得太快刹不住,一头扎进了黑雾里。他们的惨叫声从黑雾中传出来,又尖又细,像杀猪一样,在黑雾中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其他人赶紧后退,退到黑雾外围,隔着几丈的距离围着,不敢靠近,也不敢撤退。
黑色的毒雾在山谷里弥漫开来,和狐族战士的狐臭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让人恶心的味道,像臭鸡蛋和烂鱼放在一起腌了三个月之后打开的坛子。虎三被这股味道熏得干呕了一下,用袖子捂住口鼻,弯刀指着黑雾外围那些狐族战士,防止有人趁着视野不清的时候摸进来。
狐族族长站在黑雾外围,扇子收了起来,在掌心里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无聊,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只是在等着台上的人把最后一句台词说完。
叶无尘站在黑雾正中央,环顾四周。
左边是山崖,右边也是山崖,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狐族战士,后面是一条被滚石堵死了的路。头顶上是阴沉沉的天,脚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躺着四具神月宗弟子的尸体和两名中了毒箭无法动弹的伤兵,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渗进鹅卵石的缝隙里,把白色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灵力剩余百分之三十八,持续消耗中。周围敌人数目:约一百二十人,均为炼气期。敌方首领:狐族族长,筑基后期,精神力强度极高。当前形势:陷入包围,突围难度较高。建议:使用传送符,立即脱离战场。”
传送符。
月沧海给的那枚青色玉符在虎族那一战中被砍碎了,但神月宗的库房里还有几枚备用的,虽然品质不如之前那枚,只能传送一个人。叶无尘出发之前从库房里拿了一枚,揣在怀里,就是留着以防万一用的。
但这里有五个人。虎三,五个弟子,加起来六个人。他自己用传送符跑了,剩下五个怎么办?
毒龙之息在持续消耗他的灵力,从百分之三十八掉到了百分之三十五,还在往下掉。黑色的雾气在狐族战士的包围圈外围翻滚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黑色野兽,龇着牙,发出无声的咆哮。狐族族长在远处用折扇扇着风,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热浪,和黑雾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黑雾被吹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回来,像打不死的水蛭。
叶无尘蹲下来,在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不是传送符,是月清瑶塞进来的一个小瓷瓶,瓶子上没有标签,打开闻了闻,是疗伤丹的气味。他把小瓷瓶放回去,手指碰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是传送符,硌手,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玉符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像一小块冰贴在心口上。他把手指从传送符上移开,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片阴沉沉的天。云层比刚才更厚了,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灰黑,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山谷上方,随时都可能砸下来。风停了,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关死了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