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山门外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联军的号角。联军的号角是牛角做的,声音低沉浑厚,像老牛在叫。这次响起的号角声是铜号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从人的耳膜上划过去。三长两短,反复吹了三遍,是天武皇朝禁军出战的号令。
叶无尘正在城墙上看地形。他的灵力经过一夜的休息恢复到了七成左右,气海里三条龙魂再次充盈起来,苍龙之魂完全复苏,金光稳定;毒龙之魂的黑雾浓郁如墨;雷龙之魂的紫色电弧在手心里跳跃几下就收回来了。他听到铜号声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转身看向山门外的方向。
联军的营地方向,尘土漫天。
不是几百人扬起的尘土,是几千人。数千皇城禁军从联军营地的后方杀出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展开。禁军的铠甲是黑色的,甲片上用银线嵌着天武皇朝的标志——一条五爪金龙,龙爪张牙舞爪,像要从铠甲上飞出来。骑兵的马也是黑色的,从头到尾披着锁子甲,马蹄上包着铁掌,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打雷。
禁军的队伍从联军营地两侧包抄过来,像一把巨大的铁钳,把联军营地夹在了中间。联军还在吃早饭,很多人手里还拿着干粮,看到铺天盖地的禁军从背后杀来,有的扔了干粮去拿兵器,有的拿着兵器不知道该打谁,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起了手。
楚无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骑的不是马,是一头妖兽。那妖兽体型像牛,但比牛大了一倍,四蹄粗壮如石柱,头上长着一对弯刀般的角,角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和他身上那件龙袍的颜色一模一样。妖兽的皮毛是深褐色的,油光发亮,像涂了一层蜡,趴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座小山。
楚无极穿着一件金色龙袍,龙袍不是战甲,是真正的皇帝朝服,宽袍大袖,领口和袖口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龙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头发用金冠束着,金冠上插着一支龙簪,簪头是一颗龙珠,龙珠在转动,里面似乎有火焰在燃烧。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白玉的,上面刻着“天武”二字。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强了。上次交手时他刚突破筑基中期,气息还不稳,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地站着。现在他的气息已经稳定了下来,而且隐隐有向筑基中期巅峰逼近的势头。登基之后,整个皇城的资源都归他调配,天材地宝当饭吃,灵石当水喝,修为想不涨都难。
狐族族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了。
她扔了手里的折扇——不是扔了,是收进了袖子里,动作很快,快到叶无尘在城墙上都没看清她把扇子收到了哪里。她从山坡上跑下来,跑到楚无极的妖兽面前,跪下了。双膝跪地,额头贴着泥土,白发散了一地,像一块被丢弃的白布铺在泥地上。
“参见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她的嗅觉比人族灵敏得多,能从楚无极身上闻到一种让她本能恐惧的气息——不是灵力强弱的问题,是血脉压制的问题,天武皇朝皇室的血脉中据说流淌着上古神兽的血,对妖族有天然的压制力。
楚无极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狐族族长的头顶越过,落在联军营地中央的豹族族长身上。
豹族族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大刀,刀身上沾着晨露。他的战甲是完好的,身上的伤也是假的——或者说,之前所谓的“被帐篷砸伤吐血”全是演戏给那个“逃兵”看的,他本人从头到尾连块皮都没破。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好看,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从猎手变成了猎物时脸上露出的那种不好看。
“跪下!”楚无极身边的禁军统领喊了一声,声音又大又粗,像公鸭在叫。
豹族族长没跪。
他把大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豹纹亮了起来,暗黄色的灵力从刀柄涌入刀身,顺着豹纹一路蔓延到刀尖。他的暗黄色竖瞳死死盯着楚无极,瞳孔里倒映着金色龙袍上那些红宝石龙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本能的、不甘心的肌肉抽搐。
“你一个刚登基的黄口小儿——”豹族族长的话没说完。
楚无极动了。
他从妖兽背上站起来,一步跨出,脚踩在虚空里,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从妖兽背上走到地面,只用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脚下真有一级一级的台阶。他的金色龙袍在晨风里飘动,红宝石龙眼在阳光下闪烁,整个人像一轮从山后升起来的太阳。
他一掌拍向豹族族长。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掌心朝前,五指并拢,掌风裹着金色的灵力——不是苍龙之力那种暗金色,是天武皇朝皇室功法特有的明金色,亮度更高,更刺眼,像有人把太阳摘下来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豹族族长举刀格挡。
大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豹纹亮到了极致,暗黄色的灵力在刀面前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灵力盾牌。盾牌的厚度有一寸,表面有豹纹在流动,像一头被困在琥珀里的豹子在挣扎。
掌和刀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准确地说,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的耳朵已经接收不到那个频率,只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压得人胸口发闷、耳膜发胀、眼前发黑。
豹族族长的大刀从中间断了。不是裂开,是断了,断成了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进了土里,下半截还握在豹族族长手里。他的灵力盾牌像纸一样被撕碎,楚无极的掌力穿透了所有的防御,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豹族族长的战甲碎了。不是裂,是碎,碎成了几十片,甲片像蝴蝶一样从他身上飞散,露出底下的胸膛。胸膛的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的凹陷处有三四寸深,能看清肋骨的断裂面,白色的、参差不齐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像折断的树枝从泥土里长出来。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速度比他的话快得多。一口血喷出来,喷了老高,落下来的时候溅了旁边几个豹族战士一脸。他的身体晃了晃,往后仰,后脑勺先着地,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像一袋面被人从高处扔了下来。
豹族族长,筑基后期巅峰,一拳都接不住。
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暗黄色的竖瞳扩散了,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挣扎着亮了一下,灭了。
系统提示音在叶无尘脑海里响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小,像是在远处说话。
“叮——豹族族长已死亡。击杀者:楚无极。九族剩余:狐、狮、鼠、犬、霸下。”
狐族族长把额头贴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白发沾了泥土和露水,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不像一个筑基后期的妖族族长,更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女人。她身后的狐族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山坡上一直跪到山坡下,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楚无极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狐族族长。他的鞋尖几乎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泥。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无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下来的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起来吧,带着你的人,随我攻打神月宗。”
狐族族长抬起了头。她的红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但恐惧底下有一种东西正在快速生长——是庆幸,是如释重负,是那种“只要活着就好、至于跟谁混不重要”的务实。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袖子里重新抽出那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恭敬,从恭敬变成了谄媚,速度快到像川剧变脸。
“愿为陛下效劳。”她的声音比之前跟叶无尘说话时高了至少一个调,甜得发腻,像泡在糖水里的柿子。
楚无极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实的,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他是真的高兴,真的得意,真的享受这种被人跪拜、被人畏惧、被人效忠的感觉。他抬头看向城墙。
叶无尘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撑在石砖上,身体微微前倾,往下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百丈的距离撞在了一起,像两把刀在半空中对砍了一下,火星四溅。
月沧海站在叶无尘身后,脸色铁青得发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嘎嘎响,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活了将近两百年,见过无耻的人,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楚无极杀豹族族长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夺走他的战利品;收编狐族不是为了扩大势力,是为了借刀杀人;攻打神月宗不是为了什么恩怨,是为了坐收渔利,让神月宗和妖族互相消耗,他好捡现成的。
“楚无极要收编联军对付我们。”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
“他这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月沧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等我们把狐族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一抬手就能把我们全收拾了。”
月清瑶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她的剑终于出鞘了。不是要打,是她的手在抖,抖得剑鞘和剑身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剑柄,止住了抖动,但止不住心里的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东西。她看着楚无极身后那数千禁军,那些黑色的铠甲、银色的龙纹、铁包的马蹄、铜制的号角,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像一架被精密组装好的杀人机器。
楚无极从狐族族长身边走过,走到联军营地中央,豹族族长尸体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用脚尖踢了踢尸体的肩膀,尸体翻了个身,脸朝上,瞳孔扩散的眼睛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眶里满是灰尘。楚无极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擦完之后把手帕扔在了尸体的脸上。
他抬起头,对着城墙喊了一句话。没有用灵力扩音,但他的声音很亮,亮到从山门外传到城墙上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叶无尘,今天我帮你灭了豹族。下一个轮到谁?要不你把神月宗交出来,我饶你一条命?”
城墙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叶无尘。月沧海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剑身在阳光下的反光晃了一下叶无尘的眼睛。月清瑶的手按在他胳膊上,手指冰凉,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他手臂上扑腾翅膀。
叶无尘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月沧海。他看着楚无极,看到那个穿着金色龙袍的人站在几百丈外的尘土里,身后是数千磨刀霍霍的禁军和数百刚刚投降的狐族,脚下踩着一个筑基后期巅峰妖族族长的尸体,脸上带着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笑——不是狼族族长那种嗜血的笑,不是虎族族长那种傲慢的笑,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真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觉得整个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的、理所当然的笑。
“做梦。”
叶无尘只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用灵力送出去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楚无极的耳朵里。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楚无极的笑收了。
他收笑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下开关,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杀意的表情。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城墙的方向指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点菜,但他身后的数千禁军同时动了起来,骑兵勒马转向,步兵整队列阵,弓弩手拉开弓弦,所有的箭头都对准了城墙。
围三缺一。
禁军从正面、左翼、右翼三个方向包围了神月宗的山门,唯独留了后山那条路。不是疏忽,是故意的——楚无极在给神月宗的人留一条逃跑的路。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不想逼得神月宗困兽犹斗,死人太多对他来说没有好处,他要的是丹王炉,要的是叶无尘身上的秘密,要的是这整座山里所有的资源。
月沧海把拔出来的剑插回了鞘里,动作很慢,剑身和剑鞘摩擦发出的声音像一声叹息,从短到长,从低到高,最后在剑格卡住剑鞘口的时候戛然而止。他转过身,开始沿着城墙巡视,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弩机、每一块松动的石砖,像一个老农在检查自己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庄稼。
他走到城墙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墙砖。砖缝里的灰浆有一处龟裂了,裂纹从砖缝延伸到砖面,在砖面上分成了两条更细的裂纹,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他用靴尖踩了一下其中一条裂纹,裂纹没有扩大,砖面也没有碎,但他踩上去的那块砖发出了轻微的空响,像底下已经松动了。他把脚从砖上拿开,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灰浆老化后风化出来的,抹在手心里像面粉一样细腻,他搓了搓手指,粉末从指间散落,被风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