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极没有给叶无尘太多时间。他下令攻城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右手往前一挥，数千禁军同时动了起来。黑色的铠甲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涨潮时的海水从山门外涌来，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禁军的骑兵最先冲到城墙下，马蹄声密集得像鼓点，地面在震动，城墙上石砖缝隙里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步兵扛着云梯紧随其后，云梯比豹族用的那些长了一大截，顶端不是铁钩，是带倒刺的铁矛。弓弩手在后方列阵，弩机是军用制式，一次能射三支箭，射程比神月宗的远了一倍有余。狐族的战士跟在禁军后面，他们的任务是填补空缺，哪里禁军倒了他们就顶上哪里，像一块灰色的补丁。
月沧海跃下城墙，迎上了狐族族长。两个人都是筑基后期，月沧海的掌法绵密沉稳，一掌接一掌，像海浪拍岸，不停歇不衰竭。狐族族长靠幻术和身法与他周旋，折扇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每次打开都有一股甜香弥漫，每次合上都有一道灵力激射而出。月沧海闭上了眼睛，不是托大，是不想看。幻术通过视觉入侵，闭眼就等于断了狐族族长最锋利的爪子。他的掌风扫过之处，狐族族长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筑基后期的感知，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她闷哼一声退了数丈，左肩塌了下去，手里的折扇差点脱手。月沧海欺身而上，又是一掌，她咬牙硬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松树上，嘴角溢出血来。
叶无尘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直扑楚无极。城墙有三丈高，他没有用任何轻身的技巧，就那么直直地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在坚硬的泥地上砸出两个深达半尺的脚印。暗金色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贴着皮肤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膜，像第二层皮肤。龙魂融合术修炼到四成，他已经能把这股全新的力量控制到入微的级别，不浪费一丝一毫在无用的光芒和特效上。
楚无极没有后退，他从妖兽背上一跃而起，妖狼虚影在他身后凝成实质。那头狼比他上次见到时又大了一圈，毛髮根根如钢针，嘴里的獠牙暴长到近乎半尺，狼眼里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虚影不再是虚影，而是一头真正有血肉之躯的妖狼，只是身体还未完全凝实，透过皮毛能看到底下的骨骼经络。
叶无尘一拳轰出，楚无极一掌拍来。拳掌相撞，空气被挤压到极限后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巨石被掀起抛向空中，周围房屋的瓦片被震碎如雨落下。叶无尘退了一步，楚无极退了三步。楚无极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裂开了数道口子，血液渗出顺着手腕往下滴落。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光彩，像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饭菜。
两人同时发动，从地面打到半空。叶无尘的暗金灵力厚重中带着腐蚀，腐蚀中带着麻痹，三重属性融合后的力量无孔不入。楚无极的明金灵力配合妖狼虚影的蛮力，每一次碰撞都像两座山在对撞，震得山谷回荡轰鸣。叶无尘的速度更快，他的身法里有雷遁术的影子，虽然没用全力但已经快得只剩残影。楚无极胜在力量，他的每一掌都裹挟着筑基后期巅峰级别的威压，叶无尘接下三掌之后右臂已开始发麻，暗金灵力的运转也出现了细微的迟滞。
百招之后，两人各自退开，相距十丈，隔着满地碎石和数具尸骸对峙。叶无尘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右手虎口崩裂血染指缝，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眼睛始终盯着楚无极的脸。楚无极的黑发被拳风吹散披在肩上，龙袍上多了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的气息乱了，但他的笑容没有乱。
“你不想知道前世的真相吗？”楚无极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叶无尘听见。
叶无尘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人伸手进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他的攻势缓了下来，手上暗金色的灵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九族灭你叶家，是你父亲叶擎苍亲手策划的。”楚无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只有你不知道而已。
“你胡说。”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脸已经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月清瑶服用续命丹之前的脸。
月清瑶在城墙上听到了。她的手按在垛口上，指甲抠进了石砖的缝隙里，抠得指甲盖翻了起来血从指尖渗出，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尘，看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晃动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没有胡说。”楚无极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清晰得像在用刀子在石头上刻字，“九族只是刀，握刀的人是你父亲叶擎苍。你母亲燃血封印自己，不是为了救你，是不想让你父亲把你身上的九龙之力唤醒。你前世临死前看到你父亲站在我身边，那不是幻觉。”
月沧海一掌逼退了狐族族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瞬间他的掌法乱了，狐族族长的折扇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没有理会，目光穿过烟尘和人群落在叶无尘背上。
叶无尘的呼吸变了。不再是战斗中有节奏的深呼吸，而是急促的、紊乱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挣扎着想要呼吸的喘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被他咬着牙逼了回去。
楚无极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像一个人在拆一件包裹，一层一层地剥开包装纸，欣赏收件人看到里面东西时的表情。“你以为你重活一世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突破筑基后期、融合龙魂、炼制续命丹，你就能翻盘？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不过是你父亲的棋子，从你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他的棋盘上。”
叶无尘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前世临死前父亲站在楚无极身旁时那张冷漠的脸，母亲残魂欲言又止的那句“你父亲……”，狼山之上叶家祠堂里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牌位，虎族族长临死前眼中闪过的那道怪异的光芒，所有在他复仇之路上出现过的那些本该是敌人却莫名其妙帮了他的势力和巧合。
他仰天长啸。
啸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气海里、从骨髓里、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暗金色的灵力在他体内失控，不再贴着皮肤形成光膜，而是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时从山体裂缝里喷出的岩浆。金光、黑雾、紫电三种颜色在他的体表交织缠绕，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的融合，而是混乱的、暴躁的、互相排斥又互相撕扯的混沌状态。
苍龙之力在暴走，毒龙之息在反噬，雷龙雷电在经脉中乱窜。叶无尘的皮肤上出现了焦黑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和上次雷龙觉醒时的反噬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瞳孔被暗金色的光芒填满，看不到黑眼珠也看不到白眼珠只有两团燃烧的光。
楚无极被这股失控的力量震退了十几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挡下了大部分冲击，但龙袍的袖子被撕烂了，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细密的血痕。他的妖狼虚影挡在他身前替他承受了最猛烈的一波冲击，虚影的身体上出现了大片的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城墙上的月清瑶翻过了垛口。她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崴了脚踝，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她一瘸一拐地朝叶无尘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她感觉不到脚踝的疼痛，快到她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她从背后抱住了他，双臂穿过他的腋下交叉锁在他胸前，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身上像一个锚。
“别听他胡说！”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没有哭。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是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的，“你冷静！你现在灵力失控会死的！”
叶无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暗金色的灵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月清瑶抱着他的手在发麻，但她没有松开，十指交叉扣得死死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手背。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每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楚无极收住了脚步。他站在十丈外看着叶无尘和月清瑶，看着那团失控的暗金色灵光慢慢减弱，看着叶无尘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满足的东西，像一个人品到了一杯酝酿多年的好酒，在舌尖上慢慢回味那股复杂的味道。
“好好想想吧，叶无尘。”楚无极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叶无尘的耳朵里，“你的仇人到底是谁。是九族？还是你父亲？还是你自己？”
他挥了挥手，下令撤退。禁军的号角吹响了，三长两短，撤退的信号。黑色的潮水开始退去，从城墙下退到山门外，从山门外退到联军营地的位置。狐族的战士跟着禁军一起撤了，撤退的队形比进攻时还要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像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狐族族长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得最慢，回头看了月沧海一眼，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月沧海没有追，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血痕是被折扇划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半边袖子被浸透了贴在胳膊上，凉飕飕的。
山门外安静了下来。
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断兵器，还有几匹没了主人的战马在尸体间来回走动，马蹄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还在燃烧冒出的黑烟被晨风吹散。
叶无尘站在城墙下，月清瑶的胳膊还揽在他腰间没有松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抽搐，暗金色的灵力已经完全收回气海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月清瑶能感觉到，因为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
月沧海走过来，没有说话，弯腰把叶无尘掉在地上的储物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进叶无尘的怀里。他的手指碰到叶无尘胸口的时候感觉到那里面心跳依然很快快得不正常，像一个跑了一整天的人停下来之后心脏还在疯狂地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的节奏。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开始收拢城墙下那些还活着的弟子，一个一个地叫起来，拍拍肩膀摸摸头，让他们回到城墙上去继续守着。
虎三从城墙内侧跑了过来，左臂上那截断箭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掉了，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窟窿里的嫩肉隐约可见。他跑到叶无尘面前站住了，看了看叶无尘的脸，又看了看月清瑶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有问，转身走了。他去清点自己的族人，二十三个人还剩二十个，又死了三个。他把那三具尸体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并排放在一起，蹲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灰尘擦干净，擦完之后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叶无尘靠在城墙上仰起头看着天。天上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层后面的天空，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在整个神月宗的上空。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吞咽的声音，咽下去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东西。
月清瑶终于松开了手。她的两条胳膊已经完全麻木了，松开之后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没有知觉的木棍，过了好几个呼吸才感觉到血液重新流通时那种又麻又痒的刺痛。她用麻木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冰凉，不是汗是眼泪，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已经凉透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蹲下来，把叶无尘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系完之后站起来看着他。
“先回山上去。”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