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月宗的第五天,叶无尘和月清瑶站在了皇城的城门外面。
说是皇城其实不太准确,天武皇朝的皇都叫“天武城”,皇城是天武城最核心的那一圈,围着皇宫建的。城墙比神月宗的山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青灰色的城砖每块都有一尺厚三尺长,砖缝里灌的不是灰浆是铁水,铁水凝固之后把砖块牢牢地铸在一起,刀砍不动斧劈不开。城墙顶上每隔十丈就有一座箭楼,箭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弩机的轮廓和守城士兵黑色的头盔。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排成了长队。楚无极登基之后加强了皇城的戒备,每个进城的人都要盘查,身份文书、随身行李、甚至连鞋底都要翻过来看看有没有夹带。排队的人里有背着药材的药商,有挑着菜筐的农妇,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骆驼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喷着响鼻,被赶骆驼的人用鞭子抽了一下脖子,驼峰晃了晃。
叶无尘从怀里摸出两颗易容丹,一颗自己吃了,一颗递给月清瑶。易容丹是丹王炉里炼出来的备货,一颗能改变面容大约六个时辰,药效过了就恢复原样。丹药入嘴即化,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整个面部,皮肤下的骨骼开始微微发热、缓慢位移,像有人在用手轻轻地揉捏他的脸。
变化不大。颧骨高了一些,鼻梁宽了一些,下巴方了一些,嘴唇厚了一些。这些微小的变化叠加在一起,整个人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眉眼间还隐约能看到叶无尘的影子,但就算面对面站着,不熟悉的人也认不出来。月清瑶的变化比他还小,她的脸本来就小,易容丹只是把她的颧骨收窄了一点,嘴唇的轮廓改了一点,再戴上一条薄纱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轮到他们的时候,叶无尘把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文书递上去。文书是楚昊帮忙伪造的,用的纸和印泥都是真货——楚昊从楚家库房里偷出来的。守城的士兵接过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叶无尘的脸,问了一句“做什么的”,叶无尘回答说“贩卖药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商贩特有的那种油滑腔调。士兵把文书还给他,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月清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像阿福”。叶无尘没应她。
楚昊在约定地点等着。那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窄小,招牌上的金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茶楼生意清淡,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都是些老头,喝茶嗑瓜子聊闲天,瓜子壳吐了一地。楚昊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和四个空杯子,看起来像在等人,又像只是一个人闲得无聊来喝茶的。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剑,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叶无尘和月清瑶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叶无尘的新面孔时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认出来了,不是认脸,是认气息。
“你们怎么敢来皇城?”楚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坐在隔壁桌的人都听不见,“楚无极巴不得你自投罗网。”
叶无尘把来意说了。捡能说的说,说皇城地下有前朝遗迹,遗迹里有能帮他掌控九龙之力的传承,只有他母亲留下的玉佩才能开启。不能说的没说,比如叶擎苍是灭门真凶、他母亲是前朝公主、祖龙魂魄需要献祭才能唤醒,这些事和楚昊无关,说了只会多一个人提心吊胆。
楚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把茶杯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皇宫地下有遗迹?”他把叶无尘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我从小在皇城长大,皇宫里里外外我都去过,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遗迹。”
叶无尘没说话,等着他继续想。
楚昊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皇宫御花园里有一口枯井,位置很偏,靠着北墙,被一堆假山围在中间。我小时候翻墙进去玩的时候见过那口井,井口用铁板封了,铁板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我看不懂,不是天武皇朝的文字。我问过我爹那井里有什么,我爹说不知道,说那口井从他记事起就被封着,是前朝留下的。”
叶无尘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刺眼,是那种找到了路之后心里有底了的亮。
“御花园的守卫情况呢?”他问。
楚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推过来。“御花园的守卫轮换规律、巡逻路线、暗哨位置,都在上面了。但我要提醒你,皇宫的守卫比皇城严了十倍不止,御花园虽然不是皇帝睡觉的地方,但那里的暗哨比正殿还多。你得选对时间,最好选在午夜子时之后,那时候守卫换班,有一盏茶的功夫是空档。”
叶无尘把纸收进怀里,没有打开看。
楚昊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楚无极最近在皇宫里闭关,据说是要突破筑基后期。他的修炼室就在御花园附近,离那口枯井不到两百丈。你进枯井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被他发现。他闭关期间虽然不见人,但警觉性不会降低。”
叶无尘点了一下头。
三人在茶楼里又坐了片刻。叶无尘把那壶凉茶喝完了,月清瑶一口没喝。走的时候楚昊把斗笠重新压下来遮住了脸,从茶楼的后门走了。叶无尘和月清瑶从前门出去,走在皇城的街道上,混在来往的人群里,像两滴墨水滴进了大海,眨眼就不见了。
安全屋在皇城西南角的一条死胡同里,是楚昊名下一处很久没人住的私宅。宅子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像碎金子。屋里的家具都蒙着灰,阿福提前来打扫过,但只扫了正房的两间,厢房还是原样,灰积了铜钱厚。
叶无尘让自己在石床上盘腿坐下,闭上眼,内视气海。
三条龙魂在气海中呈三角之势盘踞。苍龙之魂居中,金光稳定而厚重,苏醒进度百分之百之后的苍龙之魂像一轮完整的太阳,不急不躁,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毒龙之魂盘在右侧,黑色的雾气比之前浓郁了很多,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雾气凝成了鳞片的形状,一片一片的,像一条真正由烟雾组成的龙的皮肤。雷龙之魂在左侧,紫色的电光跳动得比之前慢了,但每一跳都更有力,像成年人的心跳,不像婴儿的心跳那么快那么细。
龙魂融合术的进度是四成。气海正中央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团缓慢旋转着,像一个微型的漩涡。那是三种龙魂之力融合后的核心,光团的体积不大,但密度极高,每一次旋转都有一股精纯的灵力从光团中释放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然后又流回来,带走了身体代谢产生的废物。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他试着引导那股暗金色的灵力沿着一条他以前从未尝试过的经脉路线运行——那条路线是他从龙魂融合术的传承中领悟出来的,可以把三种力量在融合之前先进行一次初步的筛选,把苍龙之力中偏防御的部分剥离出来,把毒龙之息中偏腐蚀的部分提纯,把雷龙雷电中偏爆发的部分单独存放。这样在战斗中可以根据需要调用最合适的力量组合,不需要每次都把三种力量全部混合在一起,省时省力省灵力。
暗金色的灵力一分为三,金、黑、紫,在三条不同的经脉中并行前进。到了指定的位置之后停住了,像三支军队到达了预定的战场。叶无尘同时操控三种力量的精准度大幅提升,分心三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什么难事。
月清瑶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是月沧海临行前熬好的,装在玉瓶里封了蜡,每天喝一碗,连续喝十天,能稳定服用续命丹之后的经脉状态。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和石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叶无尘睁开眼。
“该喝药了。”月清瑶说。
叶无尘从石床上下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是苦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一颗被晒干的枣。月清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递过去,他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把苦味压下去了。蜜饯是杏脯,酸甜口的,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他把剩下的半块杏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嘴里咽了,接过月清瑶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要在安全屋里等待。楚昊去打探御花园枯井周围的具体情况了,三日后回来交差。这三天里叶无尘除了吃饭喝水就是在修炼。白天练龙魂融合术,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暗金色灵力的运转和分配;晚上坐在屋顶上看皇城的夜景,看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御花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第三天夜里,楚昊来了。他从院墙翻进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了几只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树枝上。楚昊把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标注了御花园的每一处假山、每一棵树、每一条路。
“子时三刻换班,空档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楚昊的声音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听清,“你们从那道侧门进去,沿着假山后面的这条路走,不会碰到任何人。枯井的位置我标了红圈,井口的铁板是用锁链锁着的,锁链上有一把老式的铜锁,我看过了,锈得很厉害,你一拳就能砸开。”
叶无尘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袋确认玉盒和玉佩都在。玉佩贴着胸口,温热的,像一小块活着的皮肤。月清瑶坐在旁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软布擦拭剑身,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剑身上的寒光被她擦得越来越亮。她把剑插回鞘里,剑格卡进鞘口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