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皇城的钟声敲了三下,沉闷的铜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头老牛在远处叫。楚昊传来的守卫换防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御花园的巡逻队在这个时间点交接,从东侧门进来的新队伍和从西侧门撤走的老队伍会在花园正中央的凉亭处碰头,互相核对口令,整个过程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一盏茶的时间里,御花园的北墙一带没有任何巡逻队经过,只有固定哨位的暗哨还蹲在暗处。
叶无尘和月清瑶从安全屋出发,沿着楚昊给的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穿过了皇城的几条小巷。楚昊在宫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等着他们,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一言不发,在前面带路,三人在夜色中无声地移动,像三只猫在不熟悉的地盘上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探落脚点。
宫墙很高,超过三丈,墙头插满了铁刺,刺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楚昊从背上解下一捆绳索,绳索顶端系着一个三爪铁钩,他甩了两圈,铁钩无声地飞上去,勾住了墙头铁刺之间的空隙。他先上,动作很轻很熟练,几乎是贴着墙面爬上去的,翻过墙头之后把绳索放下来,叶无尘第二个上,月清瑶在下面等,等叶无尘翻过去之后再把绳索垂下来,她拽着绳索爬上去,速度比前两个人慢了一些,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爬到墙头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才翻过去。
御花园比叶无尘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普通人家里那种种几棵花、挖一个水池的小园子,而是真正的皇家园林。假山堆叠成峰,最高的那座有三四丈,山石嶙峋,缝隙里长着青苔和小灌木。古树参天,松柏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石子小路蜿蜒曲折,路面上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拼成了各种吉祥图案,有蝙蝠、有仙鹤、有寿桃。远处御花园正中央的凉亭里,两拨巡逻队正在交接,火把的光照得凉亭周围亮如白昼,人影晃动,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枯井在北墙根下,被一堆假山围在中间,位置非常隐蔽,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到。假山堆得很巧妙,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堆普通的石头,只有绕到假山后面才能发现石头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叶无尘先挤进去,假山的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蹭了他一身的绿色。月清瑶跟在他后面,她的衣服比他的宽松,挤的时候被石头卡了一下,叶无尘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枯井终于出现在眼前。井口比普通的井大了一圈,直径约有四尺,井沿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嵌着银粉,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盖在井口上,石板的厚度至少有半尺,边缘和井沿上的符文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像是天生就是一体的。石板的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朵莲花,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和玉佩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叶无尘从领口里掏出玉佩,把红色的丝线从脖子上取下来。玉佩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莲花花瓣的纹路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玉质内部有细微的絮状物在缓缓流动,像云在天空中飘。他把玉佩按进凹槽里,大小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这个凹槽就是为这枚玉佩量身打造的。
玉佩入槽的瞬间,井沿上的符文亮了一下。银粉从暗淡变成了明亮,光芒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从一个符文跳到另一个符文,像水在河道中流淌。石板正中央的阵图开始缓慢旋转,速度很慢,但每一圈都能听到地底下传来的沉闷的轰隆声,像有什么沉重的机关被启动了。石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碎裂,是沿着一条精心设计的轴线向两边分开,像一扇对开的门被打开了。石板分开之后露出了井口,一股陈旧的、带着霉味和石头气息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扑面而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月清瑶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井很深,月光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嘴。“你下去,我在这儿望风。有情况我会发信号,两声短促的鸟叫是有人靠近,一声长啸是危险,立刻撤退。”
叶无尘把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假山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拉了两下确认结实了,翻身下了井。井壁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手指抠不住,绳索在井壁的摩擦下有轻微的摆动,每一次摆动都让他的后背在井壁上蹭一下,蹭得衣服上全是青苔的绿色汁液和碎砖屑。他往下滑了大约十几丈,脚下踩到了实地——不是井底,是井水干涸之后留下的淤泥层,淤泥已经干了,硬化成了一层坚硬的泥板,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空心的木头地板上。
井底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头顶的井口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亮点,看起来像一颗遥远的星星。四周的井壁上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高一丈宽五尺,门洞的边缘刻着和前朝遗迹有关的浮雕,浮雕的内容是人族和妖族在战斗,有人族修士御剑飞行,有妖族妖兽张牙舞爪,场面混乱而惨烈,浮雕的线条粗犷有力,带着一种野蛮的美感。
他钻过门洞,后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的高度不到一丈,宽度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用整块的花岗岩砌成的,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是青铜铸造的,造型是一只手托着一盏灯碗,手是从墙壁里伸出来的,像有人在石壁里面举着灯。灯碗里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灵火,没有烟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淡蓝色的光,安静地燃烧着,不会熄灭,也不需要添油。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地下爬行。叶无尘走了一炷香多的时间,中间拐了四五个弯,每拐一个弯,身后的甬道就暗了一些,前面的甬道就亮了一些。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回声从前方传来又从后方传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不舒服的音效。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已进入‘帝陨遗迹’范围。遗迹等级:上古皇朝遗存。危险等级:高。建议:全力运转灵力,随时准备战斗。”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没有关,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比甬道长明灯更亮的光芒,是一种金黄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叶无尘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殿。
大殿的高度至少有十几丈,穹顶是拱形的,上面绘满了壁画,画的是上古皇朝的盛景——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外广场上万人朝拜,旗帜飘扬。壁画用了大量的金粉和宝石,龙椅上的龙眼睛是两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官员们的官帽上嵌着绿豆大的蓝宝石,广场上那些小人虽然小得只有指甲盖大,但每一个都有五官,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
大殿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石像鬼。
它高三丈有余,人的身高只到它的小腿。它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蜥蜴蹲伏在地上,四条粗壮的腿像四根柱子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它的尾巴很长,盘绕在身体周围,尾巴的末端是一个骨质的锤头,锤头上长满了尖锐的骨刺。它的背上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的骨架是骨头,翼膜是石头,翼膜薄得能透光,能看到翼膜内部有细密的血管状纹理。它的头是典型的石像鬼造型,尖耳、长吻、獠牙外露,额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角,角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石像鬼的眼睛是闭着的。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皮,石皮上有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而是遵循着某种规律,像一张被放大的人体经络图。如果不是那些裂纹的存在,它看起来就像一尊普通的石雕,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像公园里的装饰,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这里的、落满了灰尘的旧物。
叶无尘往前迈了一步,石像鬼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是突然睁开,像有人在一瞬间按下了开关。红光从它的眼眶里射出来,不是那种温和的红,而是一种刺目的、像鲜血一样浓烈的红。石皮上的裂纹也开始发光,同样是红色的光,裂纹像血管一样把光输送到它的全身,从头部到躯干,从躯干到四肢,从四肢到尾巴,从尾巴到翅膀。
石像鬼活了过来。
它的头抬了起来,脖子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翅膀缓慢地展开,翼展足有七八丈宽,翼尖几乎碰到了大殿两侧的石壁。它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长啸,啸声在大殿里来回反弹,震得穹顶上的壁画掉了几块金粉,金粉在空中飘散,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系统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叮——遭遇守护兽。种类:上古石像鬼。修为:筑基后期。特性:物理防御极高,速度快,双翼可飞行。弱点:关节处石皮较薄,攻击关节可降低其机动性。”
石像鬼的右爪抬了起来,朝叶无尘拍下来。叶无尘侧身躲开,巨爪拍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花岗岩的地面被拍出一个一尺深的坑,碎石崩飞。他的脚刚落地,石像鬼的尾巴就扫了过来,速度比巨爪快了一倍。这次来不及躲了,他双臂交叉挡在身前,暗金色的灵力从气海里涌出来,在双臂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尾巴砸在光膜上,他被扫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根大殿的石柱,在石柱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痕,然后从石柱上弹回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双臂的骨头在发酸,肩膀的关节在发疼,虎口的旧伤再次被震裂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看着那个三丈高的石像鬼再一次张开翅膀朝自己扑来。暗金色的灵力在他体内飞速运转,三条龙魂在气海中咆哮,苍龙之力提供防御,毒龙之息准备侵蚀,雷龙雷电蓄势待发,三种力量在他体内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不分主次,不分先后,像三个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音色不同,但旋律一致。
石像鬼的爪子已经到了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