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鬼的翅膀被雷电击碎了一块。
不是整只翅膀碎掉，是左翼翼尖那一小块。雷龙雷电凝聚成的紫色电弧从叶无尘拳面上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翼膜和骨架的连接处。那里的石皮最薄，只有薄薄一层，底下就是支撑翼膜的骨节。电弧钻进去之后在骨节内部炸开，石头碎裂的咔嚓声像鞭炮一样响了一串，翼尖失去支撑，耷拉了下来，像一只折断了的鸟翅膀。
石像鬼的速度慢了。它的左翼本来是保持平衡的重要部分，现在翼尖碎了，飞行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偏，每一次腾空都要用右翼多扇几下才能稳住。它从空中扑下来的角度也变了，不再是从正上方垂直下扑，而是从斜上方偏左的位置扑下来，轨迹比之前更容易预判。
叶无尘躲过了第三次扑击之后，不再后退了。他的后背抵着大殿的石柱，石柱冰冷坚硬，给他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点。石像鬼从斜上方扑下来，右爪在前，左爪在后，嘴里的獠牙闪着寒光，喉咙深处有红色的光在凝聚——它在蓄力，准备喷吐某种能量攻击。
他没有给它喷吐的机会。暗金色的灵力从气海中涌出，沿着双腿的经脉灌注到脚底，雷遁术的步法在脚底炸开，紫色的电弧在地面上跳跃了一下，他的人已经从石柱前面消失了。石像鬼的爪子扑了个空，爪尖在石柱上留下四道深深的抓痕，石屑飞溅。它还没来得及收回爪子，叶无尘已经出现在它的右侧，右拳蓄满了毒龙之息和雷龙雷电的混合力量，一拳轰在它的右前腿的膝关节上。
毒龙之息侵蚀石皮，雷龙雷电顺着侵蚀出的缝隙钻进去，在关节内部炸开。石像鬼的右前腿从膝关节处断裂，整条小腿带着爪子掉在了地上，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它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右前方倾斜，翅膀拼命扇动试图稳住，但左翼受伤右腿断了，再怎么扇也稳不住。它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在地上激起的灰尘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
叶无尘跳上了它的后背。
石像鬼的后背不是平的，有一块块凸起的石质鳞甲，鳞甲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他踩着鳞甲的缝隙往上跑，跑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下来，双手按在石像鬼的后颈上。苍龙之力、毒龙之息、雷龙雷电，三种力量在他体内融合成一团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灌入石像鬼的后颈。那里是石像鬼核心所在的位置，也是整具石像鬼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暗金色的光芒在石像鬼体内炸开，从后颈蔓延到头部的裂缝，从裂缝中透出来。石像鬼的双眼红光大盛，然后迅速黯淡，喉咙里那团正在凝聚的红光也散了，像一盏灯被人从内部熄灭了。它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痕从后颈向全身蔓延，像一张蜘蛛网覆盖了整个石像。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石像鬼的身体一块一块地剥落，先是最外层的石皮，然后是里面的石质肌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核心。核心是一颗拳头大的红色宝石，从碎裂的身体里滚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大殿的角落里，暗了下去。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
“叮——击败上古石像鬼。经验获取中。龙魂融合术熟练度提升，当前融合度百分之四十三。”
大殿后方的石门打开了。不是缓缓打开，是轰然倒塌，整扇石门从中间裂成两半，上半截砸在地上，下半截还立在门框里，像一扇被劈开的门。门后是一条比之前更深的甬道，甬道的墙壁上不再有长明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光的苔藓，苔藓是淡绿色的，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整面墙壁，发出的光照亮了甬道，光线柔和得不刺眼。
甬道比之前的更窄、更低。叶无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碰到天花板，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很近，回音比之前更重，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甬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耳边吹气，每一次呼气都像有人在叹气。他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石室的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滑的黑色石头，像墨玉一样，能照出人影。石室的正中央没有石台、没有石柱、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光球是金色的，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发出的光充满了整间石室，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光球的表面不断有波纹在流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光球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无尘走近了看。光球内部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很小，被压缩在光球里面，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但随着他的靠近，人影开始变大、变清晰，像有人在他面前展开一幅画，画面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到近，从抽象到具体。
人影从光球里浮了出来。
苏浅雪。
这不是密室石台上那道残魂的虚影，而是一道更完整、更凝实的残魂。密室里的那道残魂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和一个模糊的声音，这道残魂有完整的身体——虽然还是虚影，但能看出身形的高低胖瘦，能看出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能看出头发盘成的髻和插在髻上的簪子。她的脸也比之前清晰了太多，眉眼的轮廓分明，鼻梁的弧度柔和，嘴唇的形状温润。她穿着一条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有手绣的莲花，腰带上系着一枚玉佩。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温柔到让人心碎的光。
苏浅雪往前飘了一步，虚影离叶无尘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最牵挂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表情。
“尘儿，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已知道部分真相。但要获得前朝帝王传承，需通过三关考验。”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第一关，心魔。第二关，血脉。第三关，力量。”
叶无尘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碰她。手指穿过了虚影，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空气。虚影在他手指穿过的地方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波纹扩散了又消失了。
“母亲，父亲他……”叶无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问很多问题——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现在在哪里，父亲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所有的问题堵在一起，挤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苏浅雪残魂摇了摇头，虚影的摇头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底下做动作。她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等你通过考验，我会告诉你一切。”
虚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从四周向中心慢慢消失。她的脸先模糊了，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衣服，最后整道虚影缩成了一个光点，光点飘回了光球里。
叶无尘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光球的光芒又亮了一些，亮度高到有些刺眼。石室的地面上开始浮现出阵纹，阵纹从石室的正中央向四周蔓延，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一样。阵纹亮起之后石室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从脚底传来的震颤，频率很高，幅度很小，震得人的牙齿发酸、头骨发麻、视野里的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石室的地面裂开了。不是碎裂，是像花瓣一样向四周绽放。地面上的石板一块一块地翘起来，边缘竖立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的花瓣。花瓣下方是一片虚空，虚空里有东西在涌动，是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第一关，心魔。
光球的光芒迅速黯淡。石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暗，从昏暗变成了黑暗，从黑暗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蒙蒙的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石室里多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是声音，是气味，是某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存在。
黑色粘稠的液体从地下涌了出来。它们涌上来的速度很快，像涨潮时的海水，眨眼间就漫过了叶无尘的脚面。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的腥味，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腥味，像羊水，像母体。
叶无尘低头看着那些液体漫过自己的脚踝、小腿、膝盖。液体的表面倒映着他的脸，但那不是他的脸。那不是易容后的脸，也不是易容前的脸，而是一张更年轻的、带着稚气的脸，嘴角有伤疤是小时候摔跤磕破的，伤疤的形状是月牙形的，很小很不明显。那是他十四岁时的脸。那是他被楚无极第一次打败、被所有人嘲笑、被父亲冷眼看着的那张脸。
液体的表面起了涟漪，那张脸扭曲了，变成了另一张脸。是父亲的。叶擎苍的脸，高鼻梁薄嘴唇浓眉毛，颧骨下方那道浅疤在液体的倒影里清晰得像一道刀痕。那张脸在笑，笑得很温和，笑容里带着一股暖意，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
然后那张脸的笑容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冷漠，从冷漠变成了残忍，从残忍变成了一种毫无感情的、像看一件工具一样的表情。
液体的表面炸开了。无数的手从液体里伸出来，抓住叶无尘的腿、腰、手臂。手是黑色的，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尖锐，每一只手上都长着眼睛，眼睛长在手掌的正中央，瞳孔竖立眼白泛黄，像妖族的眼睛。手的力量很大，大到叶无尘筑基后期的肉身都挣不开，它们抓着他的身体往下拽，往液体深处拽。
叶无尘没有挣扎。他的心魔不是恐惧，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愧疚。对母亲的愧疚。母亲为他燃烧血脉封印自己，为他封印了十几年的记忆和修为，为他独自一人在密室中等待了不知多少年。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黑色的液体没过了他的胸口、肩膀、脖子、下巴、嘴唇。他闭上了眼睛，最后进入视野的东西是石室天花板上的阵纹，阵纹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缕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