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底往上爬的时候,叶无尘心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不是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甬道还是那条甬道,墙壁上的发光苔藓还在发着淡绿色的光,空气里那股霉味和石头气息也没有变。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声音,少了御花园该有的夜虫鸣叫,少了风吹过假山石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的手搭上了井壁的砖缝,手指扣住凸出来的砖棱,一下一下地往上攀。绳索还挂在井口,他拽着绳索借力,速度快了不少。井口的光越来越近,从拳头大的亮点变成了脸盆大的光圈,光圈里有火把的光晃动,不是月光,月光没那么亮也没那么黄。
他快要攀到井口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
“叶无尘,我知道你在下面,出来吧。”
楚无极的声音从井口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个人在逗弄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反射,放大变形,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立体声。
叶无尘的手在砖缝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上攀,速度比之前更快,手指扣进砖缝的时候力道大得把砖缝边缘的石屑都抠了下来。
他从井口跃出来的时候,暗金色的灵力已经在体内全速运转。
御花园变了。
火把。上百支火把插在假山上、插在树杈上、插在花圃的泥土里,把整个御花园照得亮如白昼。火把的光是橘红色的,焰尖是蓝色的,油烟很重,熏得人眼睛发涩。上百名禁军把枯井围了三层,前排是刀盾兵,盾牌立在地上,刀架在盾牌上;中间是长枪兵,枪尖从刀盾兵的缝隙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刺猬;后排是弓弩手,弩机已经上弦,箭尖对准了井口。
楚无极站在假山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无尘。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火把的光里闪闪发亮,像一条真正的金龙盘在他身上。他的头发用金冠束着,金冠的正中央嵌着一颗龙眼大的红宝石,宝石在火光中像一只正在流血的眼睛。
月清瑶被两个禁军押着,站在假山下面。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塞着一块灰色的粗布,布角从嘴角露出来,被口水浸湿了。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留下的。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愤怒和屈辱混合在一起时那种充血的红。她看到叶无尘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拼命挣扎了一下,肩膀扭动,手腕在绳索里拧,绳子的纤维勒进了皮肉,血从手腕上渗出来。两个禁军一人按住她一边肩膀,把她按得动弹不得。
楚昊藏在暗处。他躲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冠里,身体蜷缩在树枝之间,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两只手抓着身前的树枝,抓得指甲都陷进了树皮里。他想冲出去,但冲出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一个筑基初期连禁军的小队长都打不过。他只能躲在那里,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猫。
叶无尘站在井口边沿,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影子的长度随着火把的晃动时长时短,像一个不断伸展又收缩的黑色怪物。
“你以为楚昊能帮你瞒过我?”楚无极的声音从假山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我早就知道这口枯井的秘密。前朝帝陨遗迹的入口在皇宫下面,你以为这是多大的秘密?天机阁知道,镇魔司知道,我楚家也知道。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你来。等你下去,把遗迹里的传承拿到手,然后我再从你手里把传承抢过来。省得我自己去闯那些要命的机关和守护兽,多省事。”
叶无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月清瑶身上,落在她手腕上渗出的血上,落在那块灰色的粗布堵在她嘴角时下巴绷紧的弧线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表面结着冰,底下的水在飞速流动,但你站在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放了她。”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结了冰的河底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我任你处置。”
楚无极笑了。他笑的时候头微微后仰,金冠上的红宝石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睛。“不。”他把这个字拖得很长,长到像在品一杯好茶,在舌尖上慢慢回味那股滋味,舍不得咽下去,“我要你看着月清瑶死,然后我再杀你。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杀了你有什么意思?你死了就死了,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让你看着我杀她,你救不了她,你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才是我想看到的。”
月清瑶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喊“快走”,又像是在喊“别管我”。布塞得太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在发出最后的声音。
叶无尘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在场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没能捕捉到。暗金色的灵力从体内迸发出来,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光膜,龙魂融合术第二层带来的速度提升远超他的预期。他只跨了一步,从井口到月清瑶所在的位置,二十多丈的距离,他只用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的时候脚下踩着雷遁术的步法,紫色的电弧在他脚底炸开的同时暗金色的灵力已经把他的双腿强化到了极限。
地面上的石板被他踩碎了两块。
两个押着月清瑶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无尘的拳头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右拳先到,轰在左边那个禁军的胸口,铁甲碎了,胸骨断了,人飞出去撞在假山上,假山的石头被撞碎了好几块,碎石把他埋了半截。左拳慢了半拍,打在右边那个禁军的肩膀上,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那人的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人往旁边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翻了个白眼就没动静了。
叶无尘一把扯掉月清瑶嘴上的布,手指勾住绳结一拉,绳索松了。月清瑶的手腕上被绳子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的嫩肉,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喊疼。她的剑不在身边,被禁军收缴了,插在假山脚下的泥地里,剑鞘上沾着泥。
楚无极的笑收了。他从假山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龙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明黄色的靴子。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叶无尘的速度。在他的情报里,叶无尘的速度虽然快,但不可能快到这种程度。
百名禁军同时动了起来。刀盾兵举盾向前推进,长枪兵从盾牌后面刺出长枪,弓弩手在后方扣动扳机,弩箭如蝗虫般飞向叶无尘。叶无尘把月清瑶护在身后,暗金色的灵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弩箭射在盾牌上被弹开,箭杆折断箭尖变形掉了一地。长枪刺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最前面的一把枪,枪杆是铁铸的,拇指粗,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被拧成了麻花,枪尖调转方向,被他反手掷了回去,刺穿了持枪禁军的大腿。
楚无极出手了。
他的明金色灵力从体内涌出,在身后凝聚成一头妖狼虚影。虚影比之前更凝实了,狼毛一根根清晰可辨,狼眼里的血色火焰燃得像真正的火,狼嘴里的獠牙暴长到近尺,牙尖上挂着口水般的灵光。筑基中期巅峰的气息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距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他一掌拍向叶无尘。
明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漩涡的吸力把周围的空气都抽了过来,火把的火苗被吸得朝一个方向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捋平了。
叶无尘没有躲。他把月清瑶往旁边推了一把,身体前倾,右拳迎着楚无极的掌轰了上去。暗金色的灵力在拳面上凝聚,不是一团光,不是一层膜,而是像一层实体的铠甲覆盖在他的拳面上。龙魂融合术第二层带来的不仅是速度的提升,还有灵力凝实度的质变。
拳掌相撞。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石板被掀飞了十几块,碎石头像弹片一样向四周飞射。假山上的石头被震裂了,碎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几个离得近的禁军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盾牌脱手飞出老远。火把被吹灭了一半,剩下的那些火苗也被压得几乎贴到了火把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竖起来。
叶无尘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有暗金色的灵力残留,像烙铁在木头上留下的焦痕。
楚无极退了五步。他的龙袍右手的袖子从袖口裂到了肩膀,碎布条在风中飘着,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手背的皮肤裂了数道口子,血流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他的妖狼虚影挡在他身前,替他把叶无尘拳力中残余的部分挡了下来,虚影的身体上留下了一个拳印,拳印的凹陷处有暗金色的灵力在缓慢侵蚀。
楚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背和碎裂的袖子,又抬起头看着叶无尘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光膜。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嫉妒有不甘有一种“为什么他总是比我快一步”的愤懑。
“你突破了?”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把月清瑶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面对着楚无极和上百名禁军。暗金色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如常,没有因为刚才那一拳而出现任何波动。
楚无极站在假山前面,身后是整整齐齐的禁军和重新点燃的火把,身前是满地的碎石板和从假山上掉下来的碎石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滴,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响。他对面的叶无尘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光膜在火把的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层流动的水银覆盖在皮肤表面,随时都会从毛孔里渗出来又随时都会被吸收回去。楚无极的目光从叶无尘身上移到了月清瑶身上,看到月清瑶的手腕上那两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在她的指尖凝成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刚好要滴未滴地挂在指甲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