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极没有再给叶无尘喘息的机会。他右手上的血还没止住，但他已经不在乎了，明金色的灵力从体内倾泻而出，在身后凝聚的妖狼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整个御花园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假山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花圃里的泥土被气浪掀翻，露出了底下纠缠的树根。禁军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刀盾兵的盾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妖狼虚影的阴寒之气已经浓到了能影响周围环境的程度。
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不止一个档次。狼毛从模糊的光影变成了有质感的丝线，一根一根的，在火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狼眼里的血色火焰不再是燃烧的状态，而是凝固成了两颗真正的红宝石嵌在眼眶里，宝石内部有岩浆般的光在缓慢流动。狼嘴里的獠牙暴长到一尺有余，牙尖上挂着口水般的灵光，灵光滴落的瞬间在半空中凝成了冰晶。
楚无极的修为虽然没有突破到筑基后期，但妖狼虚影的凝实度已经达到了筑基后期才能有的程度。他登基之后用整个皇室的资源喂养这头虚影，天材地宝、灵石丹药、甚至活人的精血，什么都喂。虚影已经快要脱离“虚影”的范畴了，它在从灵体向实体转化的过程中，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叶无尘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月清瑶身前。他的右手还疼着，但已经不是那种骨头碎裂的疼，而是肌肉和韧带被过度拉伸之后的酸胀感。《九龙吞天诀》第一层“九龙归元”在体内运转，暗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按照特定的路线循环。每循环一圈，灵力的凝实度就增加一分，密度就提升一截。
然后他催动了体内刚融合的前朝帝王血脉。
那股血脉不是储存在血液里的，而是储存在骨髓里、储存在灵魂深处、储存在他身体最核心的地方。前朝帝王精血融入他体内之后，就像一颗种子被种进了肥沃的土壤里，它生根发芽，长出的根须深入他的骨髓，长出的枝叶蔓延到他的灵魂，长出的花朵开放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不是灵力，不是气势，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感知、被抵挡的东西。它是一种更本质的、刻在血脉深处的印记，是前朝历代帝王用无数年的统治和征伐凝聚成的权威。皇者威压，对一切低于它的血脉都有天然的压制力，不管你修为多高，不管你功法多强，只要你的血脉品级不如它，你就得低头。
楚无极的妖狼虚影颤抖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而是剧烈的、像筛糠一样的颤抖。虚影的四条腿在打摆子，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耳朵向后贴在了头上，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到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眶里那点岩浆般的光也暗了下去，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楚无极的脸色变了。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灰色。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妖狼虚影和他的灵魂绑定，虚影被压制，他的灵魂也在被压制。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头顶，他想抬头，脖子上的骨头嘎嘎作响，但山纹丝不动；他想弯腰，膝盖弯了，但山也跟着往下沉，始终压在他的头顶。
“这是……前朝帝王血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玻璃碴子。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的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暗金色的灵力裹挟着皇者威压，从拳面上炸开的时候，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夹杂着一种精神层面的冲击。楚无极的妖狼虚影首当其冲，被这股力量正面击中，虚影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头部延伸到尾部，整个虚影像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碎成了无数块光点，光点在空中飘散，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楚无极吐了一口血。血不是从嘴角溢出来的，是从嘴里喷出来的，一小口，喷在面前的石板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他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弯了，差点跪下去，但他在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瞬间硬撑住了。他的右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隙里的泥土中，指甲盖翻了两片，血从指尖渗出来。
楚昊从树冠里扔出了烟雾弹。
不是一颗，是三颗。他从楚家库房里偷来的军用烟雾弹，铁壳的，有拳头大，扔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三道抛物线。落在地上之后炸开，发出三声沉闷的“嘭”，浓烈的白烟从弹壳里涌出来，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弥漫了大半个御花园。烟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火把的光都被吞没了，浓到站在身边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烟雾里有刺鼻的硫磺味和辣椒味，呛得人眼睛睁不开，喉咙像被火烧。
禁军大乱。刀盾兵看不到敌人，长枪兵不知道往哪里刺，弓弩手不敢放箭怕误伤自己人。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保护陛下”，有人在喊“我看不见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有人在烟雾中撞在了一起，盾牌和铠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两个禁军在烟雾里打了起来，以为是敌人，结果发现是自己人。月清瑶趁机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掉落的剑，剑身上沾着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剑柄，握紧，侧身站在叶无尘的左边，剑尖朝外。
两名禁军从烟雾中冲了出来，想趁乱偷袭叶无尘。月清瑶的剑更快，第一剑削断了左边那个禁军的手腕，那人的手连着手里的刀一起飞了出去，血喷了一地；第二剑刺进了右边那个禁军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撤！”叶无尘的声音在烟雾中传得很远。
他释放了毒龙之息。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来，和烟雾弹的白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的混合雾气。毒龙之息比烟雾弹的毒更烈，更致命，禁军吸入之后开始咳嗽，咳嗽变成干呕，干呕变成吐血。前排的刀盾兵倒了七八个，后面的长枪兵开始后退，弓弩手扔了弩机转身就跑，盾牌、长枪、弩机散落一地，被逃跑的人踩得七零八落。
三人趁着烟雾和毒雾的掩护，冲出了御花园。楚昊在前面带路，他对皇宫的地形了如指掌，哪条路最近，哪个门没人守，哪个墙头最矮，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月清瑶跑在中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她没有停下来包扎，跑得比楚昊还快。叶无尘跑在最后面，断后，随时准备挡住追兵。
他们翻过了皇宫的外墙，跳进了皇城的小巷。
巷子里很黑，没有火把，没有月光，只有远处皇宫方向传来的嘈杂喊叫声和烟雾弹的余味。三个人在巷子里狂奔，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街，最后钻进了一处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这处安全屋不是楚昊名下的那处，是另一处，更偏僻，更隐蔽，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庙已经塌了一半，神像的头没了，供桌上积了铜钱厚的灰。安全屋在神像背后的暗格里，空间很小，只有一丈见方，站三个人都挤，但暂时安全。
月清瑶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把手腕上的伤口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一下，血是咸的，带着铁锈味。她从袖子上撕了一根布条，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端用右手拽紧，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血止住了，但布条很快就被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楚昊蹲在暗格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递给叶无尘和月清瑶。叶无尘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
楚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楚无极没有追来。他站在御花园里没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他没有下令追击，禁军也都散了。”
叶无尘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水是凉的，凉得他牙齿发酸，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气喝了小半囊。他把水囊递给月清瑶，月清瑶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递还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冰凉的，他的手也是冰凉的，两个人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月清瑶把手缩了回去，插进袖子里。
“有意思。”叶无尘重复了楚无极说过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御花园里，楚无极仍然站在原地。他周围的禁军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在收拾地上的尸体和伤员。他的右手还滴着血，滴在石板地上汇成了一小滩，血泊里有他手指上脱落的指甲盖碎片，两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鱼鳞。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色手帕，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擦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擦干净之后露出了伤口，指腹上的皮肉翻开着，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他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从袖子的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淡黄色的，撒上去的时候伤口冒出了细小的白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药粉止血之后，他从地上捡起那两片脱落的指甲盖碎片，看了看，扔了。碎片落在血泊里，沉了下去，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指甲。
“有意思。”楚无极这次说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而杂乱的御花园里听得很清楚。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翘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没有笑意，只是一种很淡的、很纯粹的好奇。像一个人在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层一层地剥开包装纸，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