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城北门,官道上的月光比城里亮堂多了。两边是齐腰高的野草,被夜风吹得像波浪一样起伏,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得人心烦意乱。叶无尘骑着一匹从皇宫马厩里顺来的枣红马,马屁股上还烙着御马监的印记,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个“御”字。月清瑶骑的是一匹白马,马鬃上编着红色的丝带,丝带在风里飘。楚昊骑的黑马最差,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跑起来的时候肚子两边一鼓一鼓的,像拉风箱。
三匹马在官道上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几十匹,马蹄踩在夯土官道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地面的震动从身后传过来,从马腿传到马背传到人的脊椎骨上,震得人牙床发酸。
叶无尘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的尽头,月光下出现了一队骑兵。黑色的盔甲,黑色的马匹,马脸上罩着铁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在月光下反着绿色的光,像两盏鬼火。骑兵的队列很整齐,前后分成三排,前排十人,中排十人,后排十人,每排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为首的那匹马最大,比普通的马高了一头,马背上的骑士穿着军官的铠甲,铠甲比士兵的亮,胸口的护心镜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手里举着一面旗帜,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条金色的五爪金龙,——楚无极的御旗。
追兵的速度比他们快。他们的马是专门培养的战马,耐力和爆发力都比御马监的普通马强。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从两百丈到一百丈,从一百丈到五十丈,从五十丈到三十丈。楚昊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很难听的粗话,用马鞭抽了一下黑马的屁股,黑马嘶鸣一声往前窜了一截,但很快就慢了下来,它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嘴角挂着白沫,四条腿在打颤。
“叶无尘!你们跑不掉了!”为首者声音很大,隔着三十丈都能听清。他从腰间拔出一块令牌举过头顶,令牌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陛下有令,格杀勿论!”
三十名追兵同时拔刀,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拔刀。刀身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光幕,光幕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起伏,像一条银色的蛇在草丛里游动。
叶无尘勒住了缰绳。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地的时候往后跳了一步。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的鼻子里喷出热气,蹄子刨了两下地面,站在原他没有跑。他对月清瑶和楚昊说了一句“你们先走”,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月清瑶的马冲出去了几步,她回头看他,嘴张开又合上了。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双腿夹紧马腹,白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楚昊的马跟在她后面,瘦马的蹄子在官道上蹬出一溜尘土。
追兵的前排已经冲到了十丈之内,为首者挥舞着金色令牌,冲锋的姿势像是在炫耀。叶无尘站在官道中央,面对着三十匹迎面冲来的战马,一步都没有退。
他激发了前朝帝王血脉。
那股无形的威压从他体内弥漫而出,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向四面八方铺开。威压扫过官道两边的野草,草叶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了下去,贴在了地面上;威压扫过路边的树木,树枝弯曲了,树叶哗哗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威压扫过追兵的战马,马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扩散到占满了整个眼眶,马嘴里喷出的热气变成了雾气,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前排的战马最先撑不住。最前面那匹马的前腿一软,整个马头栽了下去,马背上的骑士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脸朝下摔在地上,头盔飞了,鼻梁磕在石板路面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第二匹马第三匹马第四匹马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有的前腿跪地,有的侧身摔倒,有的在原地打转不敢往前。骑士们被甩得到处都是,有的摔在官道上,有的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有的被倒下的马压住了腿,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为首者的马也撑不住了。那匹高头大马在距离叶无尘不到三丈的地方,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踢,马背上的军官死死抓着缰绳,身体被甩得前后摇晃。他的脸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变化了好几次,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对叶无尘这个人本身的恐惧,而是对他身上那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不安的力量的恐惧。
叶无尘动了。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踩在官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鼓点。他走到那匹还在人立而起的战马前面,伸出手,按住了马脸。暗金色的灵力从掌心吐出,战马的眼睛从绿色变成了黑色,瞳孔扩散到几乎看不见,身体从僵硬变成了柔软,前蹄落回了地面,低下了头,像一只被主人抚摸了的小狗。马背上的军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无尘的右拳已经到了他的胸口。拳力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打死他,只是把他从马背上轰飞了出去。军官在空中飞了四五丈远,撞断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树,树干咔嚓一声断了,他的后背撞在断口上,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剩下的追兵在仓皇后退。有人掉转马头想跑,有人下了马想步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前排倒在地上的战马挡住了后排的路,后排的马有的跳过了前排的马,有的被绊倒了,有的直接撞了上去。官道上一片狼藉,人和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断掉的兵器、飞掉的头盔、散落的箭袋到处都是。
叶无尘没有恋战。他释放了毒龙之息,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来,浓度不高,但扩散的范围很大,很快就笼罩了整段官道。黑雾里有细小的雷电在闪烁,紫色的电弧在黑雾中跳跃,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在黑色的天空中飞舞。追兵吸入黑雾之后开始剧烈地咳嗽,有人趴在地上呕吐,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官道外面跑。叶无尘转身走到枣红马旁边,一手按住马背翻身而上,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混乱的追兵队伍中冲了出去。官道两边的树木在他身后飞速后退,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月清瑶和楚昊在前面五里处等他。月清瑶的白马停在一个岔路口,她骑在马背上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眼睛盯着来路的方向看。楚昊的黑马蹲在路边喘气,马肚子一鼓一鼓的,楚昊蹲在马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给马的左前腿包扎——马的左前腿在奔跑中受了伤,蹄子上方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流。楚昊包扎的动作很熟练,绑布条的手法像是在给自己包伤口。
叶无尘的马跑到近前,枣红马的鼻子喷着热气,嘴角的白沫比之前更多了,白色的沫子沾在马的嘴唇上,像胡子。他翻身下马,走到楚昊面前,看了一眼黑马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淡黄色的,撒上去的时候黑马的腿抖了一下,但没有踢他。楚昊把布条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他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三人重新上马,连夜赶路。出了皇城的范围之后,官道的路况越来越差,从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马跑不快了,因为路上坑太多,稍不注意马蹄就会踩进坑里崴了脚。天亮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歇了脚,换了马,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继续赶路。月清瑶手腕上的伤口在路上又裂开了,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染红了半个袖子,她换了一条新的布条缠上,缠的时候没有让任何人帮忙,自己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拽紧另一端,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缠完布条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血流通畅了,把手缩进袖子里。
第二天夜里,他们遇到了一队巡逻的禁军。不是追他们的,是例行巡逻的,十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走在官道上。叶无尘没有惊动他们,带着月清瑶和楚昊绕进了路边的野地里,马蹄踩在野草上声音很闷,火把的光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上方扫过,没有发现他们。等巡逻队走远了,他们才从野地里出来,回到官道上。
第三天清晨,神月宗的山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青石柱子立在两边,柱头上的神月宗标志被风雨侵蚀得更模糊了。山门外的战场上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的痕迹——地面上有烧焦的痕迹,有干涸的血迹,有被砸坏的云梯残骸。城墙上的裂缝被临时修补了,用木桩和石块填的,填得很粗糙,但至少不会塌。城墙上的弟子们看到叶无尘骑马回来,有人喊了一声“叶师兄回来了”,城墙上响起一阵欢呼,声音不大,但很真切。
月沧海从山门里大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长老。他走到叶无尘的马前,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人,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叶无尘的脸上停了。他感觉到了叶无尘身上的气息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修为突破带来的灵力波动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气息变化,像一块铁被淬火之后从软变硬了,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内在的质地已经完全不同了。
月沧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突破了?”
叶无尘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了。他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弟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从皇城带回来的情报,楚昊整理的,关于禁军的调动和部署。他把布包递给月沧海,月沧海接过去没有打开看,攥在手里,感觉布包的分量不轻。
“皇城的事,进去说。”叶无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宗主殿里,月沧海坐在主位上,叶无尘坐在他对面。月清瑶坐在旁边,她这几天骑马骑得太久,大腿内侧的皮磨破了,走路的时候姿势有点不自然,但她没有去处理伤口,先来听叶无尘说话。楚昊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卷从皇城带回来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禁军的调动路线和兵力部署,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圈旁边写着数字,表示兵力数量。
叶无尘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枯井下面的遗迹,说三关考验,说前朝帝王精血,说母亲残魂的遗言,说楚无极的拦截,说他用帝王血脉压制了楚无极的妖狼虚影。他没有说太多细节,但该说的都说了。月沧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的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隔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想一件很大的事,大到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想清楚。
“楚无极不会善罢甘休的。”月沧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报复。恐怕会大举进攻。”
叶无尘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宗主殿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殿内的月沧海和月清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阳光穿过门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殿内的地砖上,影子被门框切割成了几块不规则的黑块,黑块之间是金黄色的光。
“三道防线要重新加固。山门外的青石桥要加设拒马和路障,桥头的阵旗全部换成新的,月清瑶之前画的那批清心符已经用了不少了需要再炼。演武场的弓弩手人手不够,虎三那边还有十几个能打的,可以调过来补充。宗主殿前的广场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真的打到这里来,就没有退路了。”
阿福站在走廊里,他听到叶无尘说话的声音,小跑着从厨房端来了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粥是南瓜小米粥,橙黄色的南瓜块在粥里浮浮沉沉,馒头上撒了芝麻,芝麻是黑的,一粒一粒地嵌在白色的面团里。他把托盘放在宗主殿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把粥碗和馒头碟子摆好,又从怀里掏出那双用布包着的筷子,洗干净了,放在碗沿上。叶无尘低头看着那碗粥冒着热气的样子,南瓜的甜味混着小米的米香飘上来,从鼻子里钻进去,肚子里咕噜噜响了一声。他蹲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嚼了一口馒头,馒头上的芝麻在牙齿间咬碎时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