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月宗的第二天，天机阁阁主的信就到了。
送信的不是信鹰，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灰白色麻衣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是罗圈腿，膝盖往外弯，看起来很别扭，但走得很快，从山门到宗主殿，几百级台阶他一口气就上来了，气都不喘。阿福领着他进殿的时候，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竹筒是青色的，两头封了蜡，蜡上盖着天机阁的印记——一个罗盘和一只眼睛。他把竹筒交给阿福，转身就走了，阿福在后面喊“老人家喝口茶再走”，老头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月沧海用指甲挑开蜡封，从竹筒里倒出一卷纸。纸是很薄的宣纸，卷得很紧，展开之后有将近两尺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不是阁主本人的，是代笔的，但信的末尾盖了阁主的私印。月沧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从正常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铁青。他把信递给叶无尘，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点的地方是信中间的一段话。
叶无尘接过来看。
“楚无极于三日前秘密进入皇城地下遗迹第二层，获取上古雷法‘三十六天雷阵’。此阵以上古雷法为基，引九天雷霆下击，覆盖方圆十里之地，威力足可摧毁一座中型宗门。阵成之时，天雷如雨，万物成灰。”
月清瑶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叶无尘的肩膀上，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了一遍，看到“三十六天雷阵”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她的手搭上了叶无尘的手臂，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袖口的布料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若用此阵攻打神月宗，我们挡不住。”月沧海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等了很久才听到回音，“神月宗的护山大阵挡普通攻击还行，挡天雷？天雷是专克各种阵法的，灵气越浓的地方，天雷的威力越大。护山大阵全力开启的时候，整座山都被灵气包裹，那简直就是给天雷当靶子。”
叶无尘把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阵法的弱点和破解方法。阁主的字迹很细密，笔画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是在很小的地方塞了很多字。“三十六天雷阵威力虽大，但发动条件极为苛刻。需要三十六名筑基修士同时献祭自身全部灵气，天雷才会降临。献祭之后，三十六名修士的修为会永久跌落一个大境界，从筑基降到炼气。代价极大，非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势力愿意承受如此损失。”
“需要三十六名筑基修士同时献祭。”月清瑶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楚无极手下没有那么多人。豹族族长死了，他的精锐也被打散了，皇城禁军里筑基期的不超过十个，狐族的筑基期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他上哪凑三十六个人去？”
月沧海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摇头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你忘了一个人。楚无极的父皇——楚霸天。前朝的老皇帝被软禁在寝宫里，但他的势力并没有完全被清洗。皇宫里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个筑基期的供奉，这些人不参与朝政，只效忠于皇帝，楚无极登基之后，这些人自然就效忠于他了。加上禁军中的筑基高手、狐族的筑基期、豹族的残余，凑齐三十六人并不难。难的是他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三十六名筑基修士的修为永久跌落，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伤筋动骨。但楚无极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无尘把信折叠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怀里，贴着那枚玉佩放着。玉佩的温热的体温透过信纸传到他的皮肤上，信纸上阁主的字迹和玉佩的莲花纹路隔着薄薄的一层纸，像是两种不同的文字写在同一本书的不同页面上。
叶无尘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要命的事。“不能让他发动阵法。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月沧海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空气又闷又湿，吸进去像是喝水，呼出来像是吐雾。“怎么先下手？楚无极在皇城，防守森严。上次你去的时候他还没动用全部力量，这次他一定会把所有的底牌都翻出来。御花园的枯井他已经知道了，皇宫的每一道门、每一堵墙他都加派了人手，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去皇城刺杀他。趁他阵法未成，趁他还在准备阶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叶无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月清瑶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发白，指甲透过布料嵌进了他手臂的皮肉里。她比他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太危险了。你不能一个人去。”叶无尘把袖子从她手指中轻轻抽出来，抽的时候动作很慢，怕扯疼她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下就松开了。“没时间了。”月沧海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石板地面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走了三四个来回之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叶无尘。
“我可以从宗门里挑十名精锐弟子随行。十个炼气九层巅峰的，都是刚入门的师弟，虽然修为不高，但胜在忠诚，跟着你哪怕赴死也不会皱眉。再从虎三那边调五个虎族降兵，他们对皇城的地形熟悉，能当向导也能当斥候。十五个人加上你，就算杀不了楚无极，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叶无尘想说不需要那么多人，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但他看到月沧海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月沧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一个看着宗门弟子去送死的宗主，不应该这么平静。他的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知道拦不住，既然拦不住，就要尽最大的努力让这件事做成。
叶无尘点了一下头。
月沧海转身去安排人手。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话：“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叶无尘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天很阴，云层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神月宗的头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头发散了一脸，他用手把头发拢到脑后。
阿福从走廊那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新的夜行衣，玄黑色的，布料比旧的那件厚实，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了暗纹，暗纹是他自己画的。他把衣服举过头顶，递给叶无尘，说了一句“少爷，明天一定要平安回来”。叶无尘接过衣服，摸了摸料子，是新布，不软不硬，穿在身上不会发出声响。他把衣服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偏殿走。
月清瑶从后面追上来，走到他右边，和他并肩。她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从宗主殿到偏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是花圃，花圃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紫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人走过了这条长达百丈的走廊，谁都没有开口，只有风声脚步声和远处树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走廊尽头就是偏殿，月清瑶在偏殿门口停住了。看着叶无尘推门进去，他的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被门板完全遮住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拖得很长，像有人在叹气。偏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是阿福提前点的油灯，灯芯烧得久了有点发黄，光不够亮，柔柔地铺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