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棉被，伸手不见五指，连皇城城墙上的火把光都被压成了昏黄的一小团，照不了多远。叶无尘蹲在皇宫外墙根下的一条水沟里，水沟里的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散发着腐烂的菜叶子和馊饭混在一起的酸臭味。他没有动，像一块石头一样蹲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到城墙上的巡逻队走过去、脚步声从近到远完全消失之后，才从水沟里站了起来。裤腿湿到了膝盖，靴子里灌满了脏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在鞋底晃荡。
虎三跟在他身后，身上穿着一件从豹族降兵那里借来的黑色皮甲，皮甲太小了，绷在他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肩膀和腋下的接缝处勒出了深深的勒痕。他左臂上那道箭伤刚好不久，绷带还没拆，被皮甲压着，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五名神月宗精锐弟子跟在虎三后面，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们是月沧海从宗门里挑出来的，都是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五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他们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潜入皇宫刺杀皇帝，这种事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过，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干。
楚昊给的守卫图很详细。皇宫的布局、每道门的守卫人数、巡逻队的换班时间、暗哨的位置、甚至哪堵墙的砖缝比较大可以借力翻过去，都标得清清楚楚。叶无尘按照图上标注的路线，从皇宫东南角的洗衣房翻墙进去，穿过御膳房的后厨，经过太监们住的排房，从御花园的侧门绕进去。一路上避开了三拨巡逻队，绕过了两个暗哨，有惊无险地摸到了楚无极寝宫的外围。
寝宫外围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不是那种“人走了”的空，而是那种“人躲起来了”的空。空气里有人的气味，有呼吸声，有兵器被握在手里时皮革和铁器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叶无尘筑基后期巅峰的感知力铺开之后，它们就像放大了无数倍一样涌进他的耳朵里。墙后面有至少五十个人，灌木丛里有二十个，屋顶上有十多个，院子里那些看起来空荡荡的角落，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人。连花圃里都蹲着人，花丛在微微晃动，不是被风吹的。
他身后的虎三也闻到了。虎族灵敏的嗅觉让他闻到了金属的味道——铁锈味，是刀剑长时间没有出鞘、涂抹的防锈油氧化之后的气味。很多铁器，很多刀剑，很多兵器，多到气味浓烈得像有人在他鼻子底下打翻了一瓶铁锈色的墨水。
他张嘴想说“少爷，不对劲”，叶无尘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朝下，五指张开，往下压了压——停止前进，不要出声。虎三把嘴闭上了，蹲在原地，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五个弟子也蹲了下来，背靠背围成一圈，警惕地盯着各自面前的黑暗。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近乎死寂的寝宫外面，那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
“叮——检测到周边灵力波动异常。能量源数量：约一百二十个。灵力等级：炼气七层至筑基初期。分布状态：呈环形包围。建议：立即撤退。”
陷阱。
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犹豫，转身对身后的虎三做了个手势——大拇指朝外，往外甩了一下。撤退。虎三的瞳孔也缩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立刻把命令传给了后面的五个弟子。六个人同时转身，从来路往回撤。
他们刚走出不到十步，四周亮起了火光。火把从墙后面、从灌木丛里、从屋顶上、从花圃里同时举起来，橘红色的光芒在一瞬间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火把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地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魂。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齐的、沉重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地。禁军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前排刀盾兵，第二排长枪兵，第三排弓弩手，弓弩手的弩机已经上弦，箭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楚无极的声音从寝宫里传了出来。寝宫的窗子是开着的，但窗纸上只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人影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在火光中冒着热气，热气从窗口飘出来，被夜风吹散了。“就知道你会来。叶无尘，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有胆量，最大的缺点是有胆量没脑子。你以为同样的招数能用两次？第一次是我故意放你走的，第二次我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叶无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禁军身上扫过，快速估算人数和实力。约一百二十人，筑基初期的有七八个，剩下的都是炼气八层九层。这个阵容在皇城禁军里算是精锐了，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打不过也能跑。
“放箭。”
楚无极的声音从寝宫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小事。
弩箭如蝗虫般飞来。弓弩手在第一轮齐射之后迅速上弦，第二轮紧跟着第一轮，第三轮紧跟着第二轮，箭矢在空中连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流向叶无尘和虎三的方向。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
叶无尘释放了毒龙之息。黑色的雾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速度极快，快得像炸弹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眨眼间就把整个院子笼罩了。黑雾中有紫色的电弧在跳跃，雷龙雷电在其中穿插，电弧击中了飞来的箭矢，箭矢被电得偏转了方向，有的射偏了，有的在空中炸裂成了碎木片。黑雾接触到禁军的皮肤，那些站在前排的刀盾兵最先遭殃，脸上、手上、脖子上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开始起泡溃烂，他们惨叫起来，盾牌扔了一地，刀也扔了，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虎三和五名弟子趁乱往外冲。虎三的弯刀在黑雾中闪着寒光，他冲在最前面开路，弯刀劈开了一个挡路的禁军的盾牌，盾牌从中间裂成两半，那人被刀锋划破了胸口，血喷出来溅了虎三一脸。五名弟子跟在他身后，剑光在黑雾中闪烁，有人的剑刺进了禁军的大腿，有人的剑被禁军的刀磕飞了，有人被禁军的长枪刺穿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两名弟子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一个被弩箭射穿了喉咙，箭杆从脖子前面穿进去，后面透出来，箭头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泡声，很快就没了动静。另一个被长枪刺穿了腹部，肠子从伤口里流了出来，他用手往回塞，塞不回去，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叶无尘的拳头砸开了围墙。暗金色的灵力从拳面上炸开，那面一尺厚的砖墙像纸糊的一样被轰出了一个大洞，砖块飞出去砸在地上。他从洞里冲了出去，虎三拖着一名受伤的弟子跟在后面，剩下的两名弟子断后，边打边退。毒龙之息在身后弥漫，追兵冲进黑雾里就倒下了，没有人敢追得太近。
楚无极没有亲自追击。他的身影始终没有走出寝宫，只是一直坐在窗边，端着那杯茶，茶凉了，他叫太监换了一杯。他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些倒在黑雾中的禁军，看着叶无尘轰开的那个墙洞，嘴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叶无尘，三日后我将在皇城上空布下天雷阵。届时不仅神月宗，整个皇城都要陪葬。”
那个声音被夜风送到了叶无尘的耳朵里，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三日后。天雷阵。皇城陪葬。
叶无尘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些信息拼凑出的画面——楚无极在皇城上空布阵，神月宗在山里，距离皇城几百里，就算天雷阵的范围再大也覆盖不到神月宗。他为什么要说“不仅神月宗，整个皇城都要陪葬”？他的目标不是神月宗，他要炸的是皇城，是他自己的皇城，是他刚登基坐上去的那个位子。他要毁了这一切。
月清瑶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里等着。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房，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桌。她坐在供桌旁边，剑横在膝盖上，耳朵贴着墙壁，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猛地站了起来，剑已经出鞘了一半。
叶无尘从门里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夜行衣破了好几处，左肩的衣服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没有伤，箭只划破了衣服，差一点就伤到了皮肤。虎三跟在他后面，把一个受伤的弟子放在地上，那弟子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血从伤口周围渗出来，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五个人进来，三个人出去。两个弟子永远留在了皇宫的院子里，连尸体都没能带出来。
月清瑶把剑插回鞘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疗伤丹塞进那个受伤弟子的嘴里，又撕了一块布帮他把伤口缠上。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但手指在抖，抖得布条缠了好几圈都没缠紧。叶无尘走过来接过布条，帮她缠好了。
月清瑶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灰，有血，有汗珠从额头滑过眉毛流进眼睛。他没有眨眼，任由汗水混着灰尘在眼角糊成一道黑灰色的痕迹。
“他的目标不是神月宗。”叶无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月清瑶和虎三能听见，“他要炸的是整个皇城。他是要毁了天武皇朝。”
月清瑶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光。
虎三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个受伤的弟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没有嚼出声音，但喉结上下滚动，咽得很艰难。
土地庙外面的夜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的打更声。更夫敲着梆子，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慢得像一个人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缓。鼓楼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钟声，厚重悠长，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群。黑压压的鸟群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