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月宗的第三天,皇城方向的天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变”,而是一瞬间的、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清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头,金色的光照在神月宗的山门上,把青石柱子照得像两根金条。到了辰时,皇城方向的天际线开始发暗,先是一小片灰,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天边;然后那片灰迅速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蔓延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不到半个时辰,半边天都被乌云遮住了,云层很厚,厚得像有人在天上堆了几座山。云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那种铁青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悬在天地之间,随时都会砸下来。
叶无尘站在神月宗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手搭凉棚往皇城方向看。几百里的距离,正常人的目力根本看不到皇城,但他能看到云层里那些不断闪烁的光——紫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电光,在乌云中穿梭、交织、炸裂,频率越来越高,从刚开始的每隔几十呼吸一次,变成了每隔几个呼吸一次,最后变成了连续不断的闪光,像有人在云层里面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月清瑶在他身边,她的目力没有他好,但她能看到那些闪光映在天边的亮度。那亮度在不断增强,从微弱的、像远处有人在点蜡烛的光,变成了刺目的、像有人在焊接铁板时发出的弧光。她的手搭在瞭望塔的木栏杆上,手指在栏杆上慢慢地敲着,节奏很乱,没有规律,像一个人的心跳突然失去了控制。
虎三从塔下爬了上来,喘得很厉害,不是累的,是急的。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湿的,不是水,是汗,他的手上全是汗,把信封都洇湿了。他的脸色很差,差到月清瑶看了他一眼就问“你怎么了”,他没有回答,把信递给了叶无尘。
“楚昊派人送来的,送信的人……”虎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送信的人到了山门就倒了,浑身是伤,后背被箭射了三处,腿上还有刀伤。他说他是拼了命从皇城跑出来的,路上被追杀了一路,跟他一起出发的人有五个,只剩下他一个活着到了神月宗。”
叶无尘拆开信封,信纸被汗浸得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楚昊的字写得很潦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潦草,有些地方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墨迹透过纸背,在信封的内侧留下了痕迹。
“陛下疯了。他让三十六名筑基修士同时献祭灵气,天雷阵已经提前启动。不需要三天,现在阵法已经开始运转,天雷正在蓄积。最多两天,最迟后天清晨,天雷就会降下。届时不仅皇城,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都会被天雷夷为平地,没有人能活下来。你们快想办法,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在皇城等你们,如果你们能来的话。”
月清瑶把信从叶无尘手里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信纸从她手里滑了下去,飘在空中翻了两下,落在了瞭望塔的木板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皇城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嘴唇在抖。
月沧海是被虎三叫来的。他来的时候袍子穿反了,领口在后脖颈上,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腰带扣挂在了腰侧。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上一次这么狼狈大概还是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弟子的时候,被师父从床上叫起来迎接强敌。他走到瞭望塔下面没有上去,仰着头看着塔顶的叶无尘,声音在风里传上去:“天雷阵的核心在皇宫地下遗迹,就是你去过的那个地方。只要毁掉核心,阵法就会停止。但核心的位置楚无极肯定知道,他会在那里等着你,或者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或者两者都有。”
叶无尘从塔上下来,没有走梯子,直接从塔顶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靴底在泥土里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泥土溅起来沾在他的裤腿上。他走到月沧海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他看着月沧海的眼睛,月沧海也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个遗迹。”月沧海说,“你去过,知道里面什么样,知道核心大概在哪个位置。其他人去,连路都找不到。”
叶无尘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点完头之后就把目光从月沧海脸上移开了,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他走了两步就被月清瑶拉住了,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嵌进了他手腕的皮肤里,有点疼。
“你一个人去送死?”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发脾气。
叶无尘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开之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没有别的办法。人多没用,那个遗迹的入口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进去之后通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十个人和一个人没有区别。我一个人反而更灵活,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用传送符。你去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月清瑶的手还保持着被他掰开时的姿势,五指张开着,像一朵还没合拢的花。她把手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没有再说话。
月沧海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叶无尘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叶无尘的肩头。“我陪你去。神月宗不能置身事外。这件事不只是你叶无尘的事,也不只是楚无极和你之间的恩怨。天雷阵一旦启动,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神月宗虽然不在百里之内,但百里之外就安全吗?天雷的余波会扩散,灵气紊乱会影响到整个天武皇朝的灵力平衡,到时候不只是皇城,整个皇朝都要遭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是整个皇朝存亡的问题。”
叶无尘看着月沧海压在肩头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上有竖纹,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竖纹。他把月沧海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说不让他去。月沧海把这个动作理解为了默许,转身去安排了,走的时候袍子还是反着的,腰带还是歪的,没有人提醒他,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月清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劲装,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插在腰间。她的手腕上那两道勒痕还没好全,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她用手摸了摸那些血痂,摸到了凸起的硬块,硬块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她用指甲把翘起来的干皮掐掉,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对着房间里那块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头发随便用一根簪子束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贴着脸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出了门。
叶无尘在偏殿里收拾东西。储物袋里装了一些疗伤丹和解毒丹,还有两枚传送符,是从月沧海那里要来的。他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莲花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肉,玉佩的温度比他手心的温度低,握久了手心那块皮肤变得冰凉。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系了两道结,拉了拉确认不会掉。
阿福蹲在偏殿门口,怀里抱着黄金参,叶片的嫩绿色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块被灯光照着的翡翠。他把黄金参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叶无尘从偏殿出来的时候阿福站了起来,把黄金参递到他面前,叶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子。他没有接,只是伸手在阿福的头顶拍了一下,手掌在阿福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大步流星地走了。阿福站在原地,手里的黄金参还举着,举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黄金参的叶片上。
月沧海在山门口等着,腰间的剑换成了一把新的,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麻绳是新的,颜色发白,还没有被汗浸过。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穿正了,腰带也系好了,头发用一根木簪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出卖了他夜里没睡好这个事实。
月清瑶站在他身边,浅灰色的劲装,剑插在腰间,脸上没有敷粉,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是护唇的,风太大怕嘴唇干裂。她的头发重新束过了,簪子换了一支新的,银白色的,簪头雕着一朵小花。
三人站在山门口,面对着皇城的方向。天际的闪光越来越亮,频率越来越高,不再是一闪一闪的,而是连成了一片,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拉起了一块巨大的紫色幕布。雷声隔着几百里传过来,到了神月宗已经变成了低沉的、连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滚一个巨大的铁球,铁球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从地底下传过来,传到了脚底,传到了小腿,传到了脊椎,最后传到了心脏,和心跳共振。叶无尘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又系了一遍,确认系紧了之后把玉佩塞进了衣领里面贴身放着,玉佩贴着胸口的皮肤,凉意从胸口渗透进去,像一个冰冷的烙印烙在心口上。他转过身朝着山门外的路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脆,嗒的一声,像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月沧海的脚步跟在他身后,月清瑶的脚步跟在月沧海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像三匹马并排走在一段空旷的路上。阿福站在山门里面,怀里抱着黄金参,叶片的嫩绿从门框里露出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晃动。虎三站在阿福旁边,弯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豹纹铜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叶无尘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从三个人的轮廓变成了三个点,从三个点变成了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痕迹,最后连那道痕迹都看不到了,只有空荡荡的路和路尽头那片闪烁着紫色电光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