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城门大开着。不是那种迎接贵宾的敞开，是那种人跑光了之后没人关的敞开。城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能看见里面的街道和房屋，但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守卫。城墙上原本每隔十丈就有的火把全部熄灭了，箭楼里的弩机倒在地上，箭矢散落了一地，有些箭矢还没从箭壶里取出来，连箭壶一起被扔在了城墙根下。城门前的吊桥放了下来，桥面上全是杂乱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朝外，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是很多人同时从城里涌出来时踩出来的。
叶无尘勒住马，马蹄在吊桥的木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往城门里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
街道上到处是人。不是站着的人，是跑着的人，逃难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羊，只知道跑，不知道往哪里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破了冒出一股热气，热气里全是汗味和尿骚味——有人在逃跑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
楚昊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从城门洞里逆着人流往外走，被人撞了好几下，肩膀被撞歪了他又正过来，被踩掉了鞋他光着一只脚继续走。他的脸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碎纸片和枯树叶，衣服上全是褶子，左袖子的肘部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的里衣。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出血，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看到叶无尘的马，眼睛里亮了一下，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来，跑到马前，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们终于来了。”楚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像一个人的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之后发出的粗糙声响，“楚无极把皇宫变成了天雷阵的中心。他开始布阵的时候，皇宫里的禁军还没撤走，以为陛下会保护他们。结果天雷阵一启动，第一道天雷就劈在了太和殿的屋顶上，整座大殿被劈塌了，殿里的禁军全被埋在了下面。有人开始跑，但跑不掉了，天雷覆盖了整个皇城，往哪跑都是雷。有的人被雷劈中了，整个人变成了焦炭，有的被雷劈断了腿，躺在地上惨叫，叫不了几声就没动静了。现在皇城里已经没有禁军了，死的死逃的逃，皇宫已经空了。楚无极疯了，他彻底疯了。”
月沧海从马上下来，走到楚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楚昊肩头的时候，楚昊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终于被人扶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烛泪流了一地，但火苗还没灭。
月清瑶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落地不稳，脚崴了一下，她咬着牙站直了，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朝下，拄在地上。
叶无尘没有下马，他坐在马背上，目光越过皇城的城墙，看向城中央的皇宫方向。皇宫的上空已经看不到天空了，只有云，黑紫色的云，云层低到几乎贴着皇宫最高的那座塔楼的尖顶。云层里那些紫色的电光不再是闪烁的，而是一条一条的、像树根一样的闪电在云中蔓延，从一个方向蔓延到另一个方向，从云层深处蔓延到云层表面，从云层表面蔓延到地面，连接天地，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雷声不再是间断的轰鸣，而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像有一万头牛在地底下同时吼叫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地面传上来，从脚底板传进去，沿着骨头传到耳朵里，震得人的耳膜发麻，头骨发酸，牙齿发痒。
楚昊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在袖子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洇湿了模糊不清，但大概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是皇宫的地图，标注了从皇城入口到皇宫地下遗迹入口的最短路线。“楚无极现在在地下遗迹里，就是你们上次去的那个地方。他把天雷珠放在了遗迹最深处的大殿里，就是那个有石像鬼守护的大殿。天雷珠是天雷阵的核心，毁了它阵法就停了。但楚无极不会让你轻易靠近，他守在天雷珠旁边，等着你来。”
月沧海接过地图看了看，递给叶无尘。叶无尘把地图塞进怀里。
月清瑶走到了叶无尘的马前，仰着头看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道疤在紫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陪你去。你有龙气，我有神月宗功法。神月宗的功法偏阴柔，阴柔之力对天雷有一定的抵御作用，虽然不能完全挡住，但至少能帮你分担一部分。你一个人进去，万一被天雷困住，连个帮你解围的人都没有。”
叶无尘看着她，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的倔强，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光，像一盏灯，不刺眼，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太危险了。”叶无尘说。
“我知道。”月清瑶说，“所以我陪你去。”
月沧海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紧了一些，剑鞘贴着大腿不会晃。他把长袍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里面的裤子和靴子。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枚传送符，一枚自己揣了，一枚递给叶无尘。叶无尘接过传送符看了一眼，符纸上的符文灵力饱满，灵光稳定，是上品传送符，能在瞬间把人传送到十里之外。他把符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口有暗袋，专门放这种紧要的东西。
“我也去。”月沧海把剑重新挂在腰间，拍了拍剑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虽然没有什么龙气，但筑基后期的修为不是摆设。帮你挡几个禁军，替你拖住楚无极几招，总能做到。”
叶无尘的目光从月清瑶移到月沧海，再移回月清瑶。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月清瑶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劝”的平静，月沧海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件事没得商量”的沉稳。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点过头。
楚昊从地上捡起一只不知道谁丢的木棍，握在手里当拐杖，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往皇宫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想跟，是知道自己跟上去只会拖后腿。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他没有感觉到疼。
皇城从城门到皇宫的路，叶无尘上次走过。上次走的时候，这条路的两边是商铺、酒楼、茶肆，门口挂着幌子，幌子上写着“张记绸缎庄”“李记杂货铺”“王记包子铺”之类的字。路上行人如织，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挑担的、有推车的，热闹得很。现在这条路变了，变成了一个垃圾场。商铺的门板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面黑洞洞的，能看到桌子椅子倒了一地，柜台上的算盘散落了，珠子滚了一地。关着的门板上被人用白灰画了很多符号，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有的写着一个大大的“逃”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路面上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包袱、鞋子、帽子、小孩的玩具、女人的首饰、男人的烟袋、锅碗瓢盆、被褥枕头，应有尽有，像有人把整个皇城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路上。
一只被遗弃的狗蹲在路边的屋檐下，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皮毛打结，眼睛里全是眼屎。它看着叶无尘三人从它面前走过，没有叫，没有跑，只是看着，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像死了一样的目光。
皇宫的宫墙出现在视野里。红色的宫墙在紫色的天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雷电劈碎了不少，碎片散落在墙根下，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宫门也开着，和城门一样开着，没有人守。宫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头，底座还在，狮子从底座上滚了下来，侧躺在台阶上，像一只被人扔掉的宠物。
叶无尘在宫门前停了脚步。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声音比平时大，比平时清晰，像有人在耳边喊。
“叮——主线任务更新：摧毁天雷珠。任务地点：皇城地下遗迹。任务目标：摧毁天雷珠核心。任务难度：极高。任务奖励：未知。”
叶无尘推开宫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皇宫里传得很远很远。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铺着白色的石砖，砖缝里长出了草。广场的尽头是太和殿，殿顶已经被天雷劈塌了大半，梁柱暴露在外面，有些还在燃烧，火苗不大，烟很浓，黑色的烟柱从殿顶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殿前的铜鼎倒在地上，鼎里的香灰洒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月清瑶从他身后走出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月沧海站在他们身后，手握剑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银白色的剑身在紫色的天光下变成了淡紫色。三个人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面对着那片被天雷笼罩的皇宫，身后是空荡荡的皇城和那些逃难百姓遗留下的满地狼籍。
雷声从头顶压下来。一道粗大的紫色闪电从云层中劈下，劈在太和殿残存的殿顶上，殿顶最后一块完好的琉璃瓦碎了，碎片飞溅，有一块落在了叶无尘脚前不远处，在石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他的靴子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