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遗迹的甬道入口在御花园那口枯井里，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井口的封印已经被彻底摧毁了，石板碎成了几块，歪歪斜斜地堆在井沿上。井壁上多了很多裂痕，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井口向下蔓延，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了，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叶无尘第一个下井，他的靴子踩在井壁的砖缝上，一步一步往下挪。雷龙之魂在他体内运转，紫色的电弧从气海中涌出来，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雷电护甲。这层护甲不是用来防御物理攻击的，而是用来同化外界雷电的——雷龙之魂的电弧和天雷阵的雷电同根同源，只要频率调到一致，天雷就不会攻击他。
甬道变了。
上次来的时候，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淡绿色的柔和光芒。现在苔藓全死了，变成了焦黑色的粉末，用手一碰就碎成灰烬。墙壁上到处是雷电劈过的痕迹，一道道焦黑的沟壑从甬道顶部延伸到地面，沟壑的边缘是熔化的石头，冷却之后变成了玻璃状的光滑表面，在紫色的电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浓烈得像有人在甬道里打碎了几百个鸡蛋，蛋清蛋黄混在一起发酵之后发出的那种腥臭。呼吸的时候喉咙像被针扎了一样，每吸一口气喉咙管就收缩一下，吸到第三口气的时候，月清瑶在后面咳嗽了起来。
甬道里的天雷不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劈过来的，而是无处不在的、无孔不入的。它们从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头顶的石板间渗下来，从脚下的地砖里冒出来，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游走，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它们不攻击叶无尘——他身上的雷龙之魂发出的电弧和它们频率相同，它们把他当成了同类。但月清瑶和月沧海就不一样了，他们身上没有雷龙之魂的保护，天雷感应到了异类的气息，开始朝他们涌去。
叶无尘回头看了一眼，雷龙之魂的电弧从他的身体表面向外扩散，在他的身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雷电领域。领域内都是雷龙之魂的气息，天雷感应到这个气息就不会进入，月清瑶和月沧海只要跟紧他，不超过这个范围，就不会被天雷攻击。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月清瑶，让她走在前面，紧挨着他的后背，月沧海跟在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像穿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月清瑶的剑插在鞘里，手没有按在剑柄上，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叶无尘后背的衣服，把他的夜行衣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的手指冰凉，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他后背的肌肉里，有点疼。
甬道的中段，天雷突然变强了。不是逐渐变强的，而是突然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雷电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度大了数倍，电弧不再是一条一条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像一团团紫色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叶无尘的雷电领域被压缩了，从直径一丈缩到了五尺，从五尺缩到了三尺，领域边缘的天雷和雷龙之魂的电弧激烈地碰撞着，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有人在用刀刮玻璃。
一道比之前所有天雷都粗的闪电从甬道顶部劈了下来。那道闪电有人的大腿那么粗，颜色不是紫色，而是白紫色的，亮度高到刺眼，照亮了整个甬道。它的速度快到人眼根本捕捉不到轨迹——前一秒还在甬道顶部，下一秒已经到了叶无尘的头顶。
月沧海推开了他。
月沧海的手按在叶无尘的肩膀上，用力把他往旁边一推，叶无尘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左侧倒去，后背撞在了甬道的墙壁上。月清瑶也被带倒了，她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了叶无尘的肩膀上。月沧海自己却没有躲，那道白紫色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在了他的左臂上。
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的耳朵已经接收不到那个频率，只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月沧海的左臂在一瞬间变成了焦黑色，袖子被烧成了灰烬，露出来的皮肤像被烤焦了的木头，表皮碳化开裂，裂缝里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他的身体被雷电的冲击波推了出去，整个人撞在了甬道的墙壁上，弹回来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
他的嘴里流出了血，血是鲜红色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在甬道的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他没有昏迷，眼睛睁着，瞳孔里倒映着甬道中那些飞舞的紫色雷电。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左臂已经完全不听话了，想用左臂支撑身体的时候，左臂没有反应，肌肉不听使唤，神经也不听使唤。
“别管我，快走！”月沧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角的血被挤得往外喷，“天雷珠就在前面，毁了它，快！”
月清瑶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月沧海身边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月沧海用右手推开了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推完之后他的右手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无尘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月沧海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枚疗伤丹塞进月沧海的嘴里，又从袖子里撕下一根布条，把月沧海左臂上最严重的那处伤口缠了两圈，缠得很快不太专业，但至少能止血。
“清瑶，你扶着他，慢慢跟上来。”叶无尘站起来转向甬道更深处，雷龙之魂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气海里的雷龙之魂张开了嘴发出无声的咆哮，紫色的雷电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成了一件雷电铠甲。铠甲的厚度比之前增加了数倍，密度也大了数倍，电弧在铠甲表面跳跃，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得像放鞭炮。
他走在最前面开路，雷龙之魂的领域重新扩展到了两丈。领域内的天雷被他的电弧同化，不再是威胁；领域外的天雷疯狂地撞击着领域的边界，每一次撞击都让叶无尘的经脉震颤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骨头。他的嘴角开始溢血，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经过下巴滴在夜行衣的胸口，把黑色的布料染成了暗红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血，在墙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不是苔藓的绿光，不是长明灯的蓝光，而是一团紫色的、刺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大殿的方向涌来，照得甬道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紫色，墙壁是紫色的，地面是紫色的，连空气都像是紫色的。
叶无尘走进了大殿。
大殿变了。上次来的时候，大殿是空旷的、安静的、像一个久无人迹的古老陵墓。现在的大殿是活的——不，不是活的，是疯了。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雷电，闪电像树根一样从穹顶延伸下来，有的触到了地面，在地面上炸开一个坑，有的在半空中拐了弯，朝着大殿正中央的方向汇聚过去。
大殿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紫色，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华，光华不是平滑的，而是像岩浆一样翻滚、沸腾、炸裂。珠子的内部能看到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极亮的光点，光点不断在膨胀和收缩，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每一次收缩，珠子周围的雷电就弱一分；每一次膨胀，雷电就强一分。膨胀的时候，珠子表面会射出无数道细小的电弧，电弧从珠子飞向四面八方，有的击中了墙壁、有的击中了地面、有的击中了穹顶，然后在撞击点再次反弹，形成新的电弧，如此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天雷珠。
大殿里没有楚无极。叶无尘的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石台、石柱、墙壁、穹顶，没有任何人的踪影。楚无极不在这里。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但这是好事，至少不需要同时面对楚无极和天雷珠。
月清瑶扶着月沧海走进了大殿。月沧海靠在入口处的墙壁上，右腿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天雷入体之后残留的电击后遗症，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枯树枝，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而晃动。
月清瑶把月沧海安置好之后，走到了叶无尘身边，抬头看着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天雷珠。紫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紫水晶，那道疤痕在紫光中变成了淡紫色。
“我陪你去。”月清瑶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疑问，没有商量，就是一个陈述句。
叶无尘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你在入口处等我。如果我十分钟之内没有回来，你就带着月宗主先撤，用传送符。”
他的声音同样不大，同样没有商量。
月清瑶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
叶无尘转过身朝着大殿正中央的天雷珠走去。他每往前迈一步，身周的雷电领域就缩小一分，从两丈缩到了一丈五，从一丈五缩到了一丈，从一丈缩到了五尺。天雷珠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开始剧烈地跳动，像一颗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跳得快到要炸裂。珠子表面的光华从流动变成了沸腾，从沸腾变成了爆炸，无数道粗大的电弧从珠子表面射出来，像无数条紫色的毒蛇，朝着叶无尘扑来。
电弧撞上了他的雷电领域，领域的边界剧烈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亮度忽强忽弱，颜色忽紫忽暗。叶无尘的嘴角又溢出了血，血从嘴角往下流，经过下巴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停，脚步依然坚定，一步接一步。
八丈，七丈，六丈，五丈。
天雷珠的跳动越来越剧烈，大殿开始摇晃，穹顶上的石头被震裂了，碎石从高处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碎石砸在了叶无尘的身边，离他的脚不到一尺。
四丈，三丈。
雷电领域缩小到了三尺，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天雷珠的电弧已经不再是射向他的身体，而是直接轰击他的雷电领域，每一次轰击都让他的经脉剧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他的皮肤扎进去，沿着经脉一路烧到气海。他的衣服已经被电弧烧出了好几个洞，洞口边缘焦黑，皮肤露出来，皮肤上有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焦痕，不是烧伤，是雷电入体之后在皮下留下的烙印，和上次雷龙反噬时一模一样。
两丈，一丈。
月清瑶站在大殿入口处，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交叉攥得骨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或者只是嘴唇在不自觉地颤抖。月沧海靠在墙上，右手的指甲抠进了墙壁的石缝里，指甲盖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叶无尘站在天雷珠前，距离不到一臂。紫色的珠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血痕、汗珠和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天雷珠伸了过去。指尖距离珠子的表面不到三寸的时候，天雷珠猛地膨胀了一圈，珠子的表面炸开了一道巨大的电弧，那道电弧不是射向他，而是向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大殿都在这一瞬间被紫色的光芒吞没了。月清瑶的眼睛在这一瞬间被光刺得睁不开，她闭上了眼，身体往后仰，后背撞在了墙壁上。
光消失了，月清瑶睁开眼。她看到了叶无尘，他还站在那里，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天雷珠上。天雷珠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发抖，珠子的光华从紫色变成了暗紫色，亮度和温度都在急速下降。叶无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他能感觉到天雷珠内部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被他的前朝帝王血脉一点一点地压制，从沸腾变成翻滚，从翻滚变成流动，从流动变成静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开始有血珠渗出来，血珠触碰到珠子表面的瞬间就蒸发成了血雾，血雾在空中扩散，弥漫在珠子周围，把紫色的珠光染成了暗红色。他闭上了眼。
大殿入口处，月沧海的身体从墙壁上滑了下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视线在变暗，听觉在减弱，连天雷的轰鸣声都变得遥远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叶无尘的背影站在天雷珠前，那个背影在紫色的光芒中变成了一道剪影，像刀刻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