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的手指即将触到天雷珠表面的时候，一股凌厉的掌风从殿顶劈了下来。他本能地收手后撤，那道掌风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击在地面上，花岗岩的地板炸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坑，碎石崩飞。一道人影从大殿的穹顶落下，双脚踩在天雷珠前的石台上，震得石台表面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楚无极。
他变了，不是修为变了，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了。龙袍碎了，不是战斗中被撕碎的那种碎，是他自己撕的，前襟敞开着露出胸膛，胸膛上有密密麻麻的焦痕，不是被敌人打的，是他自己站在天雷阵中心被雷劈出来的。他的头发散着，金冠不知丢到了哪里，白发在黑发中格外刺眼，像一根根银针扎在他的头顶。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宝石般的红色，也不是狐族族长那种通透的红，而是一种充血的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血丝密到几乎看不到眼白。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指甲脱落了两片，指腹上的皮肉翻开着，能看到底下的骨头。
楚无极站在天雷珠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巢的鸟。那颗紫色的珠子在他身后剧烈地跳动着，珠光映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妖异的紫色。他笑了，笑的时候嘴唇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尝到了铁锈味，笑得更开心了。
“你以为我会让你轻易毁掉它？”楚无极的声音沙哑，沙哑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癫狂的颤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震动，“叶无尘，我等这一刻等了两辈子了。”
叶无尘站在石台前三丈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的姿势，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头。他没有立刻出手，他看着楚无极的眼睛，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疯狂，执念，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东西。
“为什么要毁掉皇城？这是你的江山，是你的皇位，是你楚家几代人打下来的基业。”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被雷电充斥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楚无极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穹顶和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和天雷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奏。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从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眼泪是浑浊的，混着血丝，像稀释了的血。“江山？皇位？基业？”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几颗没有味道的石子，“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从来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的手指着叶无尘，指尖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是指向一个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就是你，叶无尘。”
大殿里的雷声好像突然小了一些，天雷珠的跳动也慢了半拍。月清瑶靠在入口处的墙壁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扶着月沧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月沧海手臂的皮肉里，月沧海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来。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叶无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楚无极那张被雷电灼烧过的脸，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那种他不愿意去看懂的东西。
楚无极往前走了一步，从石台上走下来，站在和叶无尘同一高度上。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走路的姿势不太稳，像一个人喝醉了酒，脚步虚浮，身体在摇晃，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叶无尘脸上移开，像钉子钉在那里，拔不出来了。
“前世，我爱你爱得要死要活。”他的声音不再是癫狂，而是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涌动着随时都会喷发的岩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只要你站在对面冲我笑一下，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那种感觉，前世我尝了一辈子。你呢？你眼里只有月清瑶，只有她。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在你被仇家追杀的时候我替你挡过刀，在你走火入魔的时候我满世界给你找解药，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我把你带回我家把你当亲兄弟一样对待。你怎么回报我的？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眼里只有她。你心里只有她。”
月清瑤的手从月沧海的手臂上滑了下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楚无极的话像一把刀，刀锋不是对着她，但她能感觉到那把刀切进叶无尘身体时溅出来的血烫到了她的皮肤。
叶无尘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像有人折断了骨头。“前世，你亲手杀了我。你从背后刺穿了我的心脏，那把剑的剑尖从我胸口露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剑上的血——是我的血。你抱着我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你哭的是你终于杀了我，还是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
楚无极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他的嘴唇在颤抖，牙关咬得咯吱响，咬得太用力，嘴里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液，血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两世了。”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压过了殿顶的天雷，大到震得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我忍了两世了！前世我以为杀了你我就能解脱，结果我抱着你冰冷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我没有合眼，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你的尸体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从温热到冰凉，从冰凉到僵硬，每僵硬一寸我的心就碎一块。你死了之后我才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心。我杀了你，我也杀了我自己。你以为我登基、我修炼、我布天雷阵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在乎这把龙椅？我在乎的是你！只有你！”
天雷珠在他身后猛地跳动了一下，珠子的表面炸开了一道电弧，电弧击中了地面，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坑，碎石崩起来打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任那些碎石砸在自己身上。
叶无尘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情，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楚无极看他的眼神，楚无极对他的态度，楚无极在某些时候突如其来的嫉妒。那些东西在前世他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想明白，现在楚无极把话摊开来说了，明白了又怎样？
“你疯了。”叶无尘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我就是疯了！”楚无极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天雷珠上。他的手按在珠子的表面，手指上的血瞬间被蒸发了，血雾弥漫在珠子周围。天雷珠被他一掌拍得剧烈震颤，珠子表面的光华从紫色变成了白紫色，亮度增加了一倍不止。穹顶上那些雷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疯狂地涌动起来，无数道粗大的闪电从穹顶劈下，有的劈在大殿的墙壁上，有的劈在石柱上，有一道劈在了月沧海身边不到三尺的位置，月清瑶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石，碎石砸在她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动。
楚无极转过身面对着叶无尘，他的脸被天雷珠的白紫色光照得像一张鬼脸，惨白、狰狞、五官扭曲。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一个人在绝望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答案。“既然你选择了她，既然你的眼里永远不会有我，那就一起毁灭吧。你，她，这个皇城，这个天武皇朝，这个世界，大家一起死。死了之后就没有爱恨情仇了，没有分别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死人。”
天雷珠的雷电暴涨到了极限，珠子表面的光华不再流动，而是像一颗超新星爆炸一样向外喷射。电弧从珠子表面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电弧都有人的手臂粗，有的击中了穹顶，穹顶的石块开始大块大块地掉落；有的击中了墙壁，墙壁上的符文被雷电烧毁，灵光黯淡下去。整座大殿开始摇晃，地面的石板在龟裂，裂纹以天雷珠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在大殿的地面上。
叶无尘动了。暗金色的灵力从体内迸发出来，雷龙之魂在气海中疯狂地咆哮，雷龙雷电和他体内的暗金色灵力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他从未使用过的力量形态——暗金色的雷电。那不是紫色不是金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沉到近乎黑色的暗金色，电弧在他身体表面跳跃的时候不发出一丝声响，安静得像鬼魂。
他冲向楚无极，楚无极也冲向了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丈缩到两丈，从两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五尺。楚无极的右掌裹挟着妖狼虚影的最后一丝残力拍向叶无尘的胸口，叶无尘的右拳裹挟着暗金色的雷电轰向楚无极的面门。
拳和掌撞在一起的时候，天雷珠炸了。不是整个珠子爆炸，而是珠子表面的一层能量外壳炸开了，一股堪比筑基大圆满全力一击的冲击波从珠子表面向外扩散。冲击波扫过叶无尘和楚无极，两个人同时被掀飞了出去，叶无尘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砸下来砸在他身边。楚无极撞在大殿的墙壁上，墙壁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他从墙壁上滑下来，嘴里吐出一大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
叶无尘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他的左肩被石柱砸了一下，肩胛骨裂了一道缝，动一下就疼。他用右手捂住左肩，暗金色的灵力涌入伤口，冰冷的灵力像麻醉剂一样暂时麻痹了疼痛。
楚无极也从墙壁下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在抖，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最后咬着牙挺直了。他的嘴里全是血，说话的时候血从嘴角往外喷：“没用的，天雷珠的能量已经失控了。就算你现在毁了它，积攒在珠子里的天雷已经释放出来了，整个皇城都会被天雷覆盖，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叶无尘松开了捂着左肩的手，垂在身侧，暗金色的雷电重新在他的拳面上凝聚。大殿的穹顶开始坍塌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从穹顶脱落，砸在天雷珠上方的位置，被天雷珠周围的雷电击碎，碎成无数小块向四周飞溅。殿内的温度在急剧上升，空气中的臭氧浓到刺鼻，吸进去像在喝漂白水。
月清瑶拖着月沧海往大殿入口的方向挪，月沧海的身体很重，她拖不动，每挪一步膝盖就在碎石上磕一下，磕得膝盖血肉模糊。她咬着牙，不松手，把月沧海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往后挪。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叶无尘的方向，看着他在雷光和碎石中站起来的身影。
楚无极笑着，一边笑一边吐血。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拥抱的对象不是叶无尘，是天雷珠，是那些从天而降的雷电，是这座正在坍塌的大殿和一个正在毁灭的世界。他伸出去的那双手少了两片指甲，指腹的皮肉翻开着，露出的骨头在紫光中泛着诡异的白色，像两棵枯树的枝丫伸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