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雷光已经浓稠得像实质了。叶无尘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时候，左肩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是他自己把错位的肩胛骨推回了原位。疼，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进眼睛，蛰得他眼皮直跳。他用右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着血和汗，擦完之后视线更模糊了。
楚无极站在天雷珠旁边，他的样子已经不像一个人了。龙袍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焦黑的雷击纹，像有人在他身上画了一张黑色的蜘蛛网。他的头发烧焦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贴在头皮上，被汗水黏成一块一块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已经从充血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红光，像两头燃烧着的炭火嵌在他的眼眶里。他的气息变了，不是突破的气息，而是燃烧的气息——他在烧自己的寿命，以每时每刻都在衰老的速度换取力量。他的头发在变白，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发梢蔓延，脸颊的皮肤在凹陷，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个正在被风干的果子。
他抱着天雷珠。那珠子嵌在他的胸口，一半陷进皮肉里，一半露在外面，紫色的电弧从他的胸口向全身蔓延，和他的血液混在一起，和他的骨骼融为一体。他已经不是在使用天雷珠了，他是被天雷珠使用，是珠子的傀儡，是雷電的容器，是一个正在被撑爆但仍不肯放手的疯子。
叶无尘冲了上去。暗金色的雷电在他拳面上凝聚，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死寂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他的右拳轰在楚无极的胸口，拳头砸在天雷珠的表面，珠子震了一下，紫色的电弧猛地炸开，把他的拳面电得焦黑一片，皮肉烧焦的气味刺鼻。
楚无极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叶无尘的拳头按在自己胸口的珠子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牙齿，牙齿在之前的雷击中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也是摇摇欲坠的，牙龈在出血，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把笑容染成了红色。
“你打不动了。”楚无极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你的雷龙之力消耗了大半，我的天雷珠正是全盛时期。你现在打我，就像用蜡烛的火去烧一座火山，蜡烛灭了，火山还在喷。”
他抬右手，一掌拍在叶无尘的肩膀上。那掌力的性质变了，不是明金色的灵力，不再是妖狼虚影的力量，而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天雷之力。紫色的雷电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条被关了太久的龙终于挣脱了锁链，扑向叶无尘的肩头。叶无尘的护体灵力被撕裂了，暗金色的光膜像纸一样被撕开，雷龙之魂在他体内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天雷之力侵入他的经脉，和他的雷龙之魂同出一源，但比他自己的力量狂暴了不知多少倍。他的身体被这一掌打得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根石柱，石柱的断裂面参差不齐，尖锐的石棱划破了他的后背。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嘴里涌上一大口血，吐在地上，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不是被楚无极打碎的内脏，是他自己的雷龙之魂被天雷之力冲击后反噬造成的，他的经脉在反噬中裂了。
楚无极抱着天雷珠向他走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地震的节奏上，脚落地的时候整座大殿都在抖。他走到叶无尘面前停住了，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他，胸口的珠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脸上有两行红色的液体在流，不是血，是眼泪，血红色的眼泪，从那双燃烧着红光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他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叶无尘面前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叶无尘，我再问你一次。”楚无极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颤栗，“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天雷的轰鸣声消失了，穹顶的坍塌声停止了，连风都停了。只有楚无极那颤抖的声音在大殿的石壁之间回荡，一遍又一遍，从强到弱，从弱到无。
叶无尘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左肩塌着，右腿在抖，腰直不起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歪斜、摇摇欲坠。但他站起来了，站在那里看着楚无极，看着那张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的脸。他的嘴里含着血，说话的时候血从嘴角溢出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进去了就不会再拔出来。
“做梦。”
楚无极的脸在那一瞬间垮了。不是愤怒，是崩溃，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最后一句话上，而那句话被对方轻飘飘地否决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塌了。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血红色的泪水糊了满脸，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声惨笑，惨到不像笑，像哭，像一个人在哭的时候喉咙里卡着一块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这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声音。
“好，那就一起死吧。”
他把双手按在天雷珠上，十根手指插进珠子的表面，指甲嵌进去，皮肉嵌进去，骨头嵌进去，整个人像是要从天雷珠的表面钻进去。珠子表面的光华开始剧烈地翻滚，像一锅被烧开的热油，紫色的光芒从珠子的内部向外喷射，不是光线，是实质性的雷电，无数道手臂粗的紫色电弧从珠子的表面射向四面八方。紧接着三十六道天雷从地面炸开，不是从穹顶劈下来的，是从地底深处往上喷涌的，像三十六根紫色的柱子从地下长出来，穿过大殿的地板，穿过大殿的穹顶，穿过头顶的泥土和岩石，直达天际。每一道雷柱都有水缸那么粗，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电弧，电弧在地面上跳跃蔓延，爬满了整座大殿。
叶无尘想跑，但他的双腿被一道电弧缠住了，紫色的雷电像蛇一样缠在他的小腿上，越缠越紧，勒得他的骨头咔咔作响。他的雷龙之魂在气海中拼命挣扎，试图同化这些雷电，但天雷珠的能量太大了，大到他的雷龙之魂像一条小溪试图同化一片大海，杯水车薪。
一道粗如手臂的天雷从地下喷出，正对着他的头顶劈来。
他闭了一下眼，不是认命，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人的眼睛在看到太强的光时会自动闭上，控制不住。
月清瑶扑了过来。
她离他有三丈远，三丈的距离她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跑完了，跑的速度快到脚不沾地，像一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她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推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推出了天雷的落点范围。她自己却没有来得及离开那道雷光的笼罩范围，紫色的天雷正正地劈在了她的后背上。
没有惨叫声。月清瑶在被击中的一瞬间张开嘴，但雷电的速度比她张嘴的速度快，电弧先一步击中了她的声带，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被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身体在雷光中僵直了，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双手张开，头后仰，腰反弓，整个人被雷电的力量托在半空中。她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发梢在燃烧，浅灰色的劲装从后背开始焦化，布料成灰，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在一瞬间变成了焦黑色。
雷光散去的时候，她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叶无尘接住了她，双手托着她的后背和腿弯，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一个纸糊的人偶，空心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炭，烫得他的手掌滋滋作响，皮肉被烫熟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是唯一没有被雷劈到的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白色的皮肤，弯弯的眉毛，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她的睫毛很长，在雷光中一根一根地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她出发前涂的护唇膏，油脂在雷光中没有被蒸发。
他抱着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抖到手掌，抖到手腕，抖到手臂，抖到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抖。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眼泪滴在月清瑤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她的耳朵里。
“不——！”
这一声喊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渣子。他的喊声在坍塌的大殿里回荡，和天雷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个被撕裂的灵魂在尖叫。
楚无极也站在雷光之中。他看着叶无尘抱着月清瑶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那个人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像一只被踩碎了骨头的野兽在地上抽搐的样子。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咧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笑容，鲜血和眼泪糊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染得一片狼藉，但他还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他的身体也在被天雷吞噬，龙袍烧成了灰烬，皮肤在龟裂，血液在蒸发，他在笑，笑得像一个人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哈哈哈，她死了，你终于属于我了。谁也抢不走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在笑声中支离破碎，像一块被摔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裂缝里透出的全是疯狂。
天雷柱越来越粗，越来越密，整座大殿开始大规模坍塌。穹顶的石板大块大块地掉落，有些被雷柱击碎，有些直接砸在地面上。四面墙壁上的裂缝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墙壁开始向外倾斜，随时都会轰然倒塌。地面上的裂纹已经密得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石板了，到处都是坑，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
叶无尘抱着月清瑶跪在一片废墟之中。他把她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她的手从两侧垂下去，手指无力地蜷缩着，指甲上还残留着出发前涂的蔻丹，红色的，在紫色的雷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头发烧焦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被汗水浸湿了，黏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般的低吼，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是绝望，是当一个人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之后，剩下的那具空壳在发出的本能的、无意义的声响。
楚无极的笑声越来越小，从大笑变成笑，从笑变成低声的笑，从低声的笑变成气音，从气音变成无声的喘息。他站在雷柱中，浑身浴火，像一根蜡烛在燃烧，蜡油流了一地，火苗还在跳。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完全被天雷吞没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最后说的是四个字——“终于，只有，我，了。”
大殿的穹顶彻底塌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