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珠炸开的那个瞬间，叶无尘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太阳里面。不是热，是光，无处不在的、无孔不入的、能穿透眼皮穿透血肉穿透骨头的紫色的光。光从珠子里喷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那声音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耳膜来不及反应就直接穿透了颅骨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是血。
三十六道天雷同时炸开。不是从地面喷出来的那种柱状的雷，而是真正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劈下来的、没有方向没有规律没有任何躲避余地的天雷。有的从穹顶劈下，有的从墙壁里钻出，有的从地底涌上来，有的从空气中凭空生成，像无数条紫色的毒蛇在同时发动攻击，没有死角，没有安全区，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活路。
皇宫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粉末。不是倒塌，不是碎裂，是变成了粉末。太和殿的琉璃瓦屋顶在天雷的轰击下直接气化了，瓦片没有碎片没有残骸，直接变成了气体。汉白玉的台阶被炸成了白色的粉末，粉末被冲击波吹起来，满天飞舞，像一场白色的雪。宫墙上的红色墙皮成片成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在天雷中碎裂，碎成小块，小块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宫墙就那么一片一片地消失了，像一幅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地面在剧烈地跳动，像有人在脚底下用力地跺脚，跺得人站不稳，跺得人牙齿打颤，跺得人的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胡乱地撞。
叶无尘把月清瑶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已经没有温度了，不凉也不热，就是没有温度，像一块石头，像一块木头，像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用两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和后背，把自己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把她完全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三龙之力同时爆发，不是攻击，是防御。苍龙之力的暗金色光膜在最外层，像一个蛋壳把两个人罩在里面。毒龙之息在黑雾在光膜和第二层之间填充着，像一个缓冲垫，吸收着冲击波的能量。雷龙之魂在气海中疯狂地运转，他的身体像一个黑洞一样吸收着周围的天雷，紫色的电弧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经脉，钻进他的气海。雷龙之魂拼命地吞噬着他吸进来的每一道雷电，但雷电太多了，多到龙魂的吞噬速度跟不上雷电涌入的速度。他的经脉开始从内部崩裂，先从细小的分支经脉开始，像树枝的末梢先枯，然后蔓延到主干，像树干从根部开始腐烂。经脉壁上的裂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经脉，灵力从裂痕中泄漏出去，在他的体内乱窜，撞击着他的肌肉，撞击着他的骨骼，撞击着他的内脏。
他的嘴里涌出了大量的血。不是从嘴角溢出来的那种，而是从喉咙里喷出来的，一口接一口，像打开了的水龙头。血喷在月清瑶的后背上，把她那件已经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的浅灰色劲装染成了暗红色。血喷在地上，和地上的白色粉末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的泥浆。
月沧海醒了。他从昏迷中被雷声震醒，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看到了一道水缸粗的天雷从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劈过，电弧擦着他的头发过去，把他残余的几根白发烧焦了。他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的目光穿过雷光和粉尘，看到了叶无尘和月清瑶。看到叶无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看到月清瑶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月沧海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臂还垂着，焦黑的皮肤在剧烈运动时裂开了，裂缝里渗出黄色的组织液。他咬着牙撑起了一道结界。神月宗的护体功法在这个时候被他催动到了极致，一道淡蓝色的光膜从他体内扩散出来，光膜的厚度很薄，薄得像一层肥皂泡，但它的韧性比叶无尘的苍龙光膜更强——神月宗功法偏阴柔，阴柔之力对天雷的抵御效果确实比刚猛之力更好。光膜扩展开来覆盖了方圆两丈的范围，像一把蓝色的伞撑在了三人的头顶，挡住了从天而降的大部分天雷。雷劈在光膜上，光膜剧烈地震颤着，每一次震颤月沧海的身体就抖一下他的嘴角就会多溢出一丝血。
“快走！”月沧海的声音不大，但他的嘴唇在发抖，咬字咬得很用力，用力到牙龈出血，血流进嘴里，从嘴角溢出来，“这里要塌了！密道！上次进来的那条密道！”
叶无尘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把月清瑶打横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脸朝上对着他的下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两把被人遗落在脸上的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的牙齿上沾着血。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只有把耳朵贴在她的鼻子上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叶无尘抱着她朝着密道的方向走去，月沧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维持着结界，结界的光越来越暗。
密道还是那条密道，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墙壁上的苔藓全死了，发光的粉末撒了一地，踩上去噗噗地响。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裂纹，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掉了下来，堆积在地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障碍物。甬道顶上也有裂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和远处天雷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奏。叶无尘抱着月清瑶走在这条黑暗的甬道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和碎砖，好几次差点摔倒。
密道的尽头是皇宫外的一片废墟。他们从密道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皇城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毁，是不存在了。城墙没了，街道没了，房屋没了，皇宫没了，所有的建筑都没了，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废墟。废墟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像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有些地方还在燃烧，火苗不大但烟很浓，黑色的烟柱从废墟中升起，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天上还在打雷，但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天雷珠的能量在刚才那次大爆发中消耗了大半，只剩一些残余的电弧在云层中苟延残喘，时不时地劈下一道，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楚无极不见了。废墟上只有风，只有烟，只有白色的粉末和黑色的焦痕。叶无尘的目光扫过整片废墟没有看到任何活人的踪迹，只有远处废墟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瘸一拐地朝着天边走去，那个影子很小，小到像一只蚂蚁，很快就被风沙和烟雾吞没了。
叶无尘没有去追。他把月清瑶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的头下。她的脸在晨光中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上面的墨迹已经洇开了。她的嘴唇上那层护唇膏早就被雷火烧没了，嘴唇干裂起皮，裂缝里能看到暗红色的血痂。她的手指蜷缩着，指甲上的蔻丹还在但那红色已经不再是鲜亮的红而是暗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
月沧海踉跄着走过来跪在了月清瑶的另一侧，他用右手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受伤后的虚弱是一种本能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抗拒，他不想知道结果但必须知道。他闭着眼感受着指腹下那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跳动，那跳动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是自己的手指在抖还是月清瑶的脉搏在跳。
他睁开了眼。眼眶里有泪，没有流下来，积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他眨了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经脉尽断，心脉仅存一丝，已陷入长眠。若没有九转还魂丹或不死药，她永远不会醒来。”
长眠。不是死，不是昏迷，是介乎两者之间的状态。身体活着但意识沉睡，经脉断了但心脉还在。她不会死但也醒不过来，像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看着还完整但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月沧海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嘴唇翕动着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叶无尘跪在月清瑶身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他的体温比她的高，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在慢慢地吸收着他的热量，但不管吸收多少她的皮肤始终是凉的，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中挤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她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提示音，那声音在废墟的寂静中无比清晰。
“叮——支线任务更新：月清瑶陷入长眠。唤醒所需物品：九转还魂丹或不死药。任务时限：不限。任务奖励：未知。”
叶无尘直起身来抬起头看着远方天际线。楚无极消失的方向天边有一道淡淡的血迹拖在废墟上，从皇宫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城外，血迹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不少但还能看出方向。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了很长时间，久到月沧海以为他睡着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弯下腰把月清瑶重新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动作很轻很稳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脸朝着他的脖子，呼吸的气流拂过他的皮肤，很轻很弱，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楚无极，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又硬又沉。
远处废墟的尽头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空旷的天际线和一片被天雷烧焦的大地。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里有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嵌在泥土里。脚印旁边有一块碎布片，布片的颜色是明黄色的，是龙袍的碎片，边缘被雷火烧焦了卷曲着。
月沧海从地上捡起那块碎布片攥在手心里，碎布片很小只够握在掌心。他的手指收拢把布片攥成了一个团，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攥着布片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叶无尘抱着月清瑶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废墟和远方那片空荡荡的天际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靴子就在白色的粉末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的粉末被压实了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块，像水泥一样凝固在了地上。
系统面板在叶无尘的视野边缘闪烁着，上面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他没有看。面板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时亮时灭，月清瑶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飘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别在了她的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