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十天,叶无尘带着虎三和阿福出发了。
出发那天早晨,月沧海站在山门口送行,左臂还吊在脖子上,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叶无尘手里,布包是粗布的,系着口,摸起来里面是硬邦邦的小颗粒,是灵石,上品的,大概有二十来块。月沧海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之后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叶无尘来不及说谢谢。他的背影在山门的青石柱之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虎三牵来三匹马,一匹黑色的给叶无尘,一匹灰色的给自己,一匹栗色的给阿福,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还有厚厚的棉衣。极北之地冷,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阿福把棉衣穿在身上的时候还是低估了冷的程度。他们走了三天,从神月宗往北,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矮。到第四天的时候,树没了,草地也没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冻土平原。地面是硬的,硬得像石头,马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鼓。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人缩成一团还在抖。
阿福骑在马上缩着脖子,嘴唇发紫,脸色发青,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他把棉衣的领口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风还是从袖口、从衣摆下面、从扣子的缝隙里钻进去,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缰绳了,手指僵成了鸡爪的形状,虎三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给他,阿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弯不过来,套了半天才套进去一只。虎三光着手骑马,手背被风吹得通红,像两只煮熟的螃蟹,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
叶无尘用苍龙之力在三个人周围撑开了一层薄薄的光膜。暗金色的光膜像一个大泡泡,把三个人和三匹马都罩在里面,外面的风被挡住了,光膜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阿福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淡粉色,他能说话了,第一句话是“少爷,你自己也冷,别浪费灵力”。叶无尘没理他,光膜撑了一整天,到夜里扎营的时候才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的,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虚汗。
第五天,他们进入了冰原。
冰原和冻土平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地貌。冻土平原至少还是土地,踩上去是有实感的,冰原就不一样了,冰原是一整块巨大的冰,从脚下延伸到天边,没有尽头,没有裂缝,像一个巨大的镜子铺在大地上。冰面是透明的,能看到冰层下面有气泡,有裂纹,有冻住的鱼和不知名的植物。马蹄踩在冰面上很容易打滑,虎三在前面开路,用弯刀的刀背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后面的马踩着小坑走,稳了不少。风比之前更大了,大到人骑在马背上被吹得东倒西歪,大到阿福差点从马背上被吹下去,虎三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拽了回来。
第六天,冰面上出现了一座传送阵。
传送阵是圆形的,直径约有十丈,阵基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头砌成的,石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嵌着灵石,灵石的品级很高,至少是上品,有些甚至是极品,发出的光是纯白色的,亮得刺眼。传送阵的阵基高出冰面约半尺,边缘有一圈凸起的石栏,石栏上雕刻着九条龙,和试炼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传送阵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袍,白发,面无表情。他站在传送阵的正中央,两只脚不偏不倚地踩在阵心的阴阳鱼眼上,身体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风再大都纹丝不动。他的气息深不可测,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你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到一片漆黑,看不到水面,看不到井底,也看不到任何参照物来判断这口井到底有多深。
金丹初期。
叶无尘在距离传送阵十丈处勒住了马。他感应到了那个人的气息,那种压迫感不是筑基后期巅峰可以比拟的,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的脚边,大象没有踩下来,但蚂蚁已经能感觉到那只脚悬在头顶的重量。虎三的手按上了刀柄,不是要打,是本能,遇到危险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握住武器。阿福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腿已经冻僵了,下马的时候腿弯不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冰面上,冰很滑,他滑出去好几尺才停下来。
黑袍老者抬起头看了叶无尘一眼。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和眼白的界限很模糊,像两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毛不皱,嘴角不动,甚至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九龙试炼接引者。令牌何在?”
叶无尘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冰面太滑,差点摔倒。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令牌,双手捧着举到老者面前。令牌在冰原的白色光线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九条龙的眼睛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九只萤火虫趴在令牌上。
老者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去,用手指在九条龙的浮雕上逐一摸过。他的手指每摸过一条龙,那条龙的眼睛就会闪一下,红光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像在被确认身份。九条龙都确认完毕之后,老者把令牌还给了叶无尘,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点过头。
“令牌无误。试炼十日后开启,你可在附近等候。传送阵周围会有一层结界,结界内不受风雪侵扰,你可在结界内扎营。”
叶无尘把令牌收进怀里,抬头看着老者。他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了,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但他还是把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试炼内容是什么?”
老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回答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的声音在冰原上回荡,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内容很清晰。“秘境中有一座九重龙塔。每层都有不同的考验,或战,或智,或运。登顶者,即可通过试炼,传送至上界。若中途失败,轻则被传送出秘境,重则身死道消。数百年来,进入试炼者不下百人。无人登顶。”
无人登顶。四个字像四块石头扔进了叶无尘的心里,砸出了四个坑。虎三的眉头拧了一下,阿福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
叶无尘把手伸进怀里,手指攥着那枚令牌,令牌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生疼。他的嘴唇在动,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犹豫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他犹豫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还是问了。
“楚无极是否来了?”
老者的灰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块石头,一块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的石头。然后他把目光从叶无尘脸上移开了,看向北方,那片更远、更白、更空旷的冰原。
“已有另一名持令者提前进入秘境等待。你若想见他,登塔时自然会遇到。”
虎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福,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他嚼干粮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橡皮。阿福接过干粮,没吃,攥在手里,干粮被他攥出了碎渣,碎渣从指缝间漏下来掉在冰面上。
叶无尘站在原地,面对着那座黑色的传送阵和老者的灰眼睛,身后是虎三和阿福。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一脸,他没有去拢。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和天底下那片同样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冰原。天和地在远方连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模糊不清。
接引者退到了传送阵的边缘,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他的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白发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像一尊石像,从传送阵的阵基里长出来,和阵基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