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叶无尘在传送阵结界内扎了营。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块毯子铺在冰面上,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跑。阿福从马背上卸下行囊,把干粮和水囊码得整整齐齐,又把黄金参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毯子正中央,叶片朝着传送阵的方向,像是要让它也吸收一点灵气的样子。虎三每天绕着传送阵走一圈,把方圆几里地的冰面都踩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楚无极留下的任何后手。接引者十天没有动过,盘腿坐在传送阵的阵基上,黑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抖,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第十天清晨,天还没亮,传送阵亮了。
不是逐渐亮起来的,是突然亮起来的,像有人在那片黑色的石头底下点了一把火,光芒从阵基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先是白色的,然后变成金色,然后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介于金和紫之间的颜色。阵基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激活,灵石的光芒从纯白变成了炽白,亮度高到刺眼,阿福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间往外看。九条龙的浮雕从阵基的石栏上游了下来,不是真的游下来,是灵光凝成的虚影,九条光龙在传送阵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同时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龙吟没有声音,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听到了那声咆哮,震得人头皮发麻。
接引者睁开了眼睛。他的灰色眼睛在强光中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瞳孔深处有符文在流转。他从阵基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个多年没有移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时的声音。他的黑袍上那层霜在灵光中瞬间蒸发了,化作一团白雾升腾而起。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整个冰原都在回荡,大到远处冰层底下的裂缝都被震得延长了几寸。
“持令者,入阵。”
叶无尘从毯子上站起来,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贴在胸口拍了一下,确认系紧了。他把储物袋的袋口收紧系在腰带上,系了两道结。他把阿福给他准备的那把匕首插进了靴筒里,匕首不长,但很锋利,阿福磨了一整夜,刀刃上能照出人影。
虎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叶无尘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想说什么都被自己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少爷,我等你。”叶无尘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身后摆了一下,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那意思是“你留在这里,不要跟来”。虎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退后两步,站在了阿福旁边。
阿福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黄金参,叶片的嫩绿色在传送阵的强光中被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翡翠。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黄金参举过头顶,对着叶无尘的背影晃了晃,像在说“少爷加油”。叶无尘没有看到,他已经走进了传送阵。
传送阵里不止他一个人。阵基上已经站着三个人了,两男一女,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气息浑厚,但都不如他。最靠近阵心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天武皇朝皇室供奉的锦袍,锦袍上绣着五爪金龙,但龙的爪子少了两只,是三爪的——皇室供奉的品级标志。他的脸很方,下巴很宽,眉毛很粗,嘴唇很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方正、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排成一条弧线,在传送阵的光里闪闪发亮。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直在打量叶无尘,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第二个是一个老者,看不出具体年龄,头发花白,胡须很长,垂到了胸口,胡须的末端打了结。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补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和道袍不一样,有蓝的、有黑的、有褐的,看起来像个叫花子。但他的气息比那个皇室供奉要沉稳得多,气息不像供奉那样外放,而是内敛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不知道它有多锋利,但你不敢去碰。他盘腿坐在传送阵的边缘,闭着眼,手里掐着一个奇怪的手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到听不清。北方散修,能在极北之地活下来的散修,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第三个人站在传送阵的另一侧,离其他人都很远。他穿着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黑,眼白很白,黑白分明,像两颗围棋子嵌在眼眶里。他的气息被刻意压制了,筑基后期,但叶无尘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不对的感觉不是来自气息的强弱,而是来自气息的质地,像一块石头看起来是石头,摸起来也是石头,但你往地上摔的时候它没有碎,反而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坑。神秘黑袍人。
接引者站在传送阵的正中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他的手掌按在阵心的阴阳鱼眼上,灵力从掌心灌入。传送阵的光芒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极致,亮到人的眼睛已经无法承受,阿福再次捂住了眼睛,虎三也闭上了眼,就连接引者自己都眯了一下眼。
叶无尘眼前一黑。
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所有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像是有人把整个天地间的光线都装进了一个袋子然后扎紧了袋口。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飘,不知道飘了多远。
然后光回来了。他的脚踩到了实地,坚硬的地面,不是冰,不是石板,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像玉但不是玉,像石头但不是石头,踩上去不凉不热。他睁开了眼睛。
龙塔。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塔的第一层。塔不是普通的塔,它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层一层的金色光晕悬浮在头顶,一共九层,每一层的光晕都比上一层更亮、更密、更刺眼。第一层的光晕是淡金色的,像黄昏时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的天空。塔内的墙壁不是石头砌的,而是由一种流动的物质构成的,像水银,像光,像被凝固了的云。墙壁的表面不断有波纹在流动,波纹的形状是龙鳞,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塔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是黑色的,高三丈,宽一丈,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天武皇朝的文字,也不是前朝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笔画像刀劈斧凿一样的文字。但叶无尘能看懂,那些文字直接映入了他的意识,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理解,像有人直接把信息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九龙试炼,登顶者可飞升上界。每层皆有心魔或战力考验,失败者死。塔中无退路,无援手,无怜悯。登塔之路,即生死之路。”
叶无尘把石碑上的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他把目光从石碑上移开,看向塔内更远的地方。
第一层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像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是平整的,材质和墙壁一样,像凝固的光。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柱子,没有雕像,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片空旷到让人心慌的虚无。
其他三名试炼者也出现在了塔内。皇室供奉站在他左边二十丈外,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北方散修站在他的右边,还是盘腿坐着,连姿势都没变,好像传送和没传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神秘黑袍人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塔内更深的黑暗。
塔内响起了一声龙吟。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从墙壁里,从地面里,从穹顶里,从每一片流动的龙鳞纹理里。那声龙吟很低沉,低到人的胸腔和它共振,心脏和它共振,血管和它共振,震得人浑身发麻。龙吟过后,第一层的地面上浮现出了无数道黑影。
黑影从地面上升起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慢慢凝聚成妖兽的轮廓——有狼形的、有虎形的、有蛇形的、有鹰形的,每一道黑影都变成了一头栩栩如生的妖兽。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血,瞳孔是竖线,和虎族族长的眼睛一模一样。它们的身上没有毛发没有鳞片没有羽毛,只有一层黑色的、像烟雾一样笼罩着它们的身体,烟雾在不停地流动、翻滚、升腾,像它们身上着了火,但火是黑色的。
幻影妖兽。数不清有多少头,一眼望不到边,从塔内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潮水一样向四人涌来。
系统提示音在叶无尘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第一层考验:击杀百只幻影妖兽。限时一个时辰。完成条件:每个试炼者需亲手击杀一百只幻影妖兽。未完成者,将被抹杀。”
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抹杀,不是淘汰,不是传送出去,是抹杀。这个试炼没有失败后的退路,只有成功或者死。
暗金色的灵力从叶无尘的体内涌出,苍龙之魂在气海中昂起了头,金光从他的皮肤表面亮起,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他的右拳握紧了,骨节咔咔作响,暗金色的光芒在拳面上凝聚,不是一团光,而是一层实体的、像铠甲一样的覆盖物。
第一头幻影妖兽冲到了他面前。是一头狼形的妖兽,体型和狼族的战士差不多大,但它的速度比狼族战士快得多,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叶无尘侧身躲过了它的扑击,右拳从侧面轰在它的脑袋上,拳头穿过了它的头颅,暗金色的灵力在它体内炸开。
妖兽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消散了。一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像炭灰,他甩了甩手,粉末从指间散落。
更多的妖兽涌了过来。三头、五头、十头、二十头,从四面八方扑来,没有队形,没有战术,只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本能。叶无尘不再站在原地,他动了,脚下雷遁术的步法展开,紫色的电弧在地面上炸开,他的身影在妖兽群中穿梭,每一拳都有一头妖兽化为黑雾,每一拳都是精准而致命的,不浪费一丝力量。
他的目光在战斗中扫过塔内的其他方向。皇室供奉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光如匹练,在妖兽群中横扫,每一剑都能斩碎两三头妖兽。他的剑法是大开大合的路子,适合群战,但灵力的消耗也大,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北方散修没有用任何兵器,他的武器是他的双手,掌力和指力惊人,一掌拍在一头妖兽的头上,妖兽的头炸开了,黑雾弥漫。他的身法很诡异,不是快,是飘忽,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妖兽的爪子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碰到他。
黑袍人的战斗方式最简单,也最诡异。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双手垂在身侧,连手都没有抬起来。任何靠近他身边一丈范围内的妖兽都会突然停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僵直一瞬然后直接崩解,碎成最原始的黑色粉末。叶无尘注意到了那个画面,他注意到黑袍人的眼睛在那些妖兽靠近的时候会微微发亮,亮光一闪而逝,然后妖兽就崩了。那不是灵力的攻击,是精神力。
叶无尘收回目光,继续厮杀。他的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暗金色的灵力在拳面上凝聚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拳打出去都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苍龙之魂在气海中不断地吞吐着灵力,为他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毒龙之息和雷龙雷电都没有用,对付这些炼气期级别的幻影妖兽,苍龙之力足够了。
他数着自己的击杀数。十头,二十头,三十头,四十头,五十头。时间过去了大约两炷香。他的呼吸还很平稳,灵力消耗不到两成,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一个时辰内完成一百头的任务绰绰有余。他正要加快速度,余光扫到了塔内更深处的方向。那个方向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不是妖兽,是比妖兽更大、更暗、更浓的东西。
第一层的考验没有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