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的入口和前面四层都不一样。不是传送阵,是一道门,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有门框有门板的门。门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了,木纹清晰,有几个地方被虫蛀了,小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门板上没有雕刻,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旧木门。门框两侧各有一盏油灯,灯碗里的油快干了,灯芯烧得很短,火苗黄豆大小,一明一暗地跳着,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叶无尘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轴转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那种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了一下,又像一只老鼠被踩了尾巴还没死透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他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起到脖颈,头发根根竖了起来,不是怕,是身体对那种声音的本能排斥。门开了,门后是一个比前四层都小的空间,方方正正,像一个被放大到几丈见方的盒子,六个面都是光滑的石壁。
空中悬浮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虚影。
他头生双角,角是金色的,弯曲的弧度像公羊的角,角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理。他的脸是人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但颧骨上有几片细小的金色鳞片,像鱼鳞一样嵌在皮肤里,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光。他的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四肢修长,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布料本身的纹路就足够华贵了,那种金色不是染上去的,是布料本身散发出来的,像阳光被织进了丝线里。
虚影飘浮在半空中,脚不沾地,身体微微泛着光,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石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叶无尘进门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眸子是金色的,瞳孔竖立,和那些妖族族长的竖瞳不一样,他的竖瞳更细更长,像一条金色的丝线竖在眼眶正中。
“龙塔守护者。”
他的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而是从虚影的整个身体发出来的,像共鸣,像回声,像很多人在同一时间说同一句话。说话的时候,他头顶的金色龙角亮了一下,光芒从角的根部流向尖端,又从尖端流回根部,像呼吸一样规律。
叶无尘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迈步。他感应了一下对方的修为,金丹初期——不,不是真正的金丹初期,是本体的修为是金丹初期,但眼前的只是一个虚影,实力被压制到了筑基后期巅峰。即便如此,那股威压也比同级别的普通修士强得多,龙气的加持让他的气息像一座山压过来,不是压在你的肩膀上,是压在你的灵魂上。
“第五层考验龙魂融合,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守护者说完了这句话之后,一掌拍了。
掌风裹着金色的龙气,凝实得像一块板砖,不是虚的,是实的。叶无尘没有躲,他激发了三龙之力融合,暗金色的灵力从气海中涌出,在右掌中凝聚。他的掌和守护者的掌撞在一起,没有声间,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大到了人的耳朵无法接收的频率,连余波都在震动中变成了寂静。
守护者退了半步。叶无尘退了一步。两个人的手掌还贴在一起,掌心和掌心之间有一团光在旋转,光芒的颜色不停地在变,从金到黑,从黑到紫,从紫到暗金。
守护者的金色竖瞳缩了一下,缩成了一条比之前更细的线,像一根金丝嵌在瞳孔正中。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叶无尘看出来了,那是满意的表情,像老师看到一个学生解出了一道很难的题时的表情。
“不错,再来。”
守护者收掌,身形在空中一转,双手齐出。他的掌法不是天武皇朝的路子,更加古朴、更加原始、更加不讲道理——每一掌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虚招,没有变化,只有力量和速度。但他的掌力中蕴含着一种叶无尘从未见过的技巧,在掌力发出的瞬间会分裂成数股,有的直攻正面,有的从侧面绕过去,有的走弧线从背后攻击。
叶无尘被这种掌法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第一掌他接住了,第二掌他接住了,第三掌从背后袭来,他的后背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第四掌从侧面攻来,他的左肋被擦了一下,肋骨发酸,呼吸一滞。第五掌、第六掌、第七掌,守护者的掌速越来越快,掌力的分裂越来越多,从三股变成了五股,从五股变成了七股,从七股变成了九股。
叶无尘被打得节节后退,退了三步、五步、七步。他咬着牙,气海中的三条龙魂在疯狂地运转,苍龙之力提供防御,毒龙之息试图腐蚀守护者的龙气,雷龙雷电试图麻痹对方的攻击频率。但守护者的龙气太纯粹了,毒龙之息腐蚀不动,雷龙雷电麻痹不了。
龙魂融合术的运转速度在加快,从60%到62%,从62%到65%。每一次守护者的掌力击中他的身体,融合术的运转速度就会提升一点,像铁匠打铁,每锤一下铁块就被锻打得更紧密,铁渣被锤出来,留下的是更纯更硬的精钢,暗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阻力越来越小,畅通无阻。
龙魂融合术突破70%的时候,叶无尘的掌法变了。他的掌不再是防守,是进攻。暗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掌缘吐出,形成了一道锋刃,锋刃的长度很短,不到三寸,但密度极高,切在守护者的金色龙气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火花四溅。守护者的掌力被他的掌锋切开了,那股从背后袭来的掌力在半路上就被削断了。
龙魂融合术75%的时候,叶无尘不再后退了。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守护者的掌力轰在他身上,他的身体纹丝不动。暗金色的灵力在他体表形成了一件完整的铠甲,头盔、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战靴,铠甲把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这不是光膜,是实质化的灵力,摸得着,坚硬,冰冷,像真正的金属。
守护者眼中的满意变成了惊喜。他加快了出手的速度,掌力从九股变成了十二股,十二股掌力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向叶无尘。叶无尘没有接,他迎着那些掌力走了上去,一步、两步、三步。暗金色的铠甲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掌力在铠甲表面炸开,冲击波被铠甲的纹路导走。他的身影在十二股掌力的缝隙中穿梭。第四步,他走到了守护者面前。第五步,他的右拳蓄满了暗金色的灵力,一拳轰在守护者的胸口上。
守护者的虚影碎裂了,不是从拳头接触的地方碎裂,而是从胸口开始整张虚影像一面被人从中间敲碎的镜子,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块从身体上剥落掉下来。他在空中悬浮着,虚影已经碎了大半,但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淡然,嘴角的弧度不变,竖瞳中的光也没有暗。
“不错,有资格继续。但第六层开始,将是真正的生死搏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走远了还在说话,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太清了,“没有规则,没有限制,只有生和死。”
虚影的最后一小块碎片消散在了空中,金色光点在第五层的空间里飘散。光点从叶无尘的身边飘过,有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闪了一下就灭了,有的落在了地面上弹了两下消失了。
守护者消散的地方出现了一座传送阵。传送阵比前面四层的都大,光芒亮得刺眼,颜色也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而是深金色,像融化的金子被倒进了模具里。
叶无尘站在第五层的入口处调息了一会儿才迈步往传送阵走。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上几层的消耗中恢复过来,皮肤上焦黑的烧伤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他的左脚从脚趾到脚踝一片焦黑。不是说太累了动不了,是觉得有几件事需要想清楚。守护者说的“真正的生死搏杀”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五层难道就不算生死搏杀了?每一层的考验都可能死人,每一层都有死亡的可能,前五层的死亡率已经高到吓人了,第六层开始难道前面的都不算数,后面的才是真正要命的?他没想明白,但他知道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路只有一条,往前走就是了。
他走进了传送阵。深金色的光吞没了他。
第六层的入口。
第六层的空间比第五层大了很多,但比第一层小。地面是黑色的石头,墙壁是黑色的石头,穹顶也是黑色的石头,整层塔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挖空之后挖出来的洞穴,没有光源,但你能看到东西,光线从黑色的石头里透出来,黑色的光能照亮黑色的空间,这不合常理但在这座塔里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
第六层的地面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盘腿坐在地上,身体靠在墙壁上,双腿伸直岔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头发散着,杂乱的头发披在脸上,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新旧叠加的伤痕,有刚结痂的,有还在流血的。他的左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伤口皮肉外翻,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他的右手少了两片指甲,指腹的皮肉裂开露出骨头。他的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痂,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青青的一片刺痛了人眼。
楚无极。看到叶无尘的时候,嘴角慢慢咧开,唇上的血痂裂开了一道缝,新鲜的血液从缝里渗出来,顺着嘴唇的纹路往下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而是真正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天雷阵之后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疯狂还在但比之前更深。以前他的疯狂是外露的,写在脸上的,挂在嘴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你“我疯了”。现在的疯狂是收敛的,藏起来的,不仔细看不出来,但比外露的时候更危险。
叶无尘的目光在楚无极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他身上移开扫视整个第六层。第六层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黑色石壁的光线太暗,看不清远处有什么。但系统提示音已经响了,声音不大,但像一道冰锥刺进耳膜。
“叮——第六层考验:生死搏杀。规则:无。限制:无。胜者生,败者死。第六层只有一人能活着通往第七层。”
叶无尘的手把暗金色的灵力在拳面上凝聚。楚无极从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虚弱,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像一只猫在扑向猎物之前会先把身体压得很低放慢速度,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手上凝聚着一团雷电,紫色的,和天雷珠同出一源。天雷阵之后,天雷珠的一部分力量残留在了他体内,雷电在他的血管里流,在他骨头上刻印,在他皮肤上烙印,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与天雷珠的力量融合了,不完全,融合的程度很低,但对一个筑基中期巅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他脱胎换骨了。
两个人站在第六层的黑石地面上,相隔不过十丈。六只眼睛在黑暗中对视,没有风,没有声音,空气浓稠得像水,凝固得像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