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的传送阵把他们分开了。叶无尘的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身边没有楚无极,没有三头蛇的尸体,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他站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空间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六面都是光滑的白色石壁,石壁发出柔和的白光,没有影子,没有死角,每一个角落都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没有传送阵,没有门,没有出口,只有他和对面那个“他”。
镜像。
那个人和叶无尘长得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身高相同,体型相同,脸上的每一道旧伤疤的位置都相同——左颧骨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伤疤,嘴角那颗小黑痣,右眉尾那道被头发遮住的旧伤。衣服都一模一样,夜行衣,黑色,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了暗纹,左肩的夜行衣上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痕迹。气息一模一样,筑基后期巅峰,灵力的波动频率完全一致,像两个音叉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
但镜像的眼睛出卖了它不是人。那双眼睛和叶无尘长得一样,瞳孔的颜色一样,眼白的颜色一样,连眼角那颗小红点的位置都一样。但它的眼神不对,是空的,像一个很深很深的井,你把石头扔进去,等很久都听不到水声。
镜像先动了,它的右拳蓄满了暗金色的灵力,一拳朝叶无尘的面门轰来。叶无尘侧身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飘。他认出了这一拳的来历——三龙之力融合,暗金色的灵力凝实度极高,和他在第五层打碎守护者虚影时用的那一拳几乎一模一样。镜像拥有他的九成实力,招式、力量、速度、灵力,九成。它没有痛觉,没有疲惫,没有犹豫,不会因为受伤而动作变形,不会因为灵力消耗而节奏放缓。
叶无尘后退了三步,镜像追了三步。镜像的第二拳跟上来了,连拳和第一拳之间的间隔都和叶无尘的打法一致,0.3个呼吸,不长不短,刚好是叶无尘习惯的节奏。叶无尘硬接了第二拳,拳面和拳面撞在一起,暗金色的光芒炸开,两个人的身体同时一震。叶无尘退了一步,镜像也退了一步,但镜像退完之后没有任何停滞,第三拳紧跟着就上来了。
打到第五十招的时候,叶无尘身上的伤已经添了好几处。镜像的拳法和他一模一样,他会的镜像都会,他出什么招镜像就出什么招,他往左镜像往左,他往右镜像往右。像照镜子,你对着镜子挥拳,镜子里的人也对你挥拳。你打不到镜子里的人,因为镜子里的你是你自己。但这里的镜像不是镜子,它是实体,它的拳头能打到你,而且很疼。
叶无尘的左肩上挨了一拳,暗金色的灵力从肩膀灌入,顺着经脉往下走。他的苍龙之力本能地护住了经脉,但冲击力还是让他的左肩麻了,整条左臂垂了下来,暂时失去了知觉。镜像的右膝顶了上来,他的小腹挨了一下,人弯成了虾米,嘴里涌上一口血,被他咬牙咽了回去。他后退了三步,镜像追了三步,他的后背贴上了白色石壁,石壁冰凉,没有退路了。
镜像的右拳再次蓄满暗金色的灵力。这一拳的位置是心口。
叶无尘闭上了眼睛。不是认命,是在想。镜像复制了他的实力,九成。复制了他的招式,全部。复制了他的灵力,一样。但镜像不能复制他的脑子,不能复制他在战斗中临时想出来的那些歪招。镜像会判断他的动作,会预判他的下一步,会做出最优的应对。但所有的判断都是基于逻辑。它不会骗人。
他睁开了眼。他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左肩下沉,右拳回收,小腹空门大开。在真正的战斗中,他永远不会在对手的重拳即将轰来时做这个动作,这是低级错误,是初学者的错误,是被师傅拿戒尺打手心的那种错误。镜像的眼睛在那瞬间闪了一下——瞳孔微缩,肩膀微沉,拳头微微调整了方向,朝着他小腹的空门轰了过来。
上当了。
叶无尘的右拳没有收回,左手突然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镜像的脸。毒龙之息从左手掌心喷出,不是扩散性的黑雾,是凝聚成束的,像一根黑色的箭矢,直刺镜像的双眼。他的毒龙之息经过龙魂融合术的改造已经不是单纯的毒雾了,它在离开身体的一瞬间变成了固体,黑色晶体细如牛毛,速度极快。
镜像闭了一下眼。就这一下,拳头偏了。暗金色的拳头从他腰侧滑过,拳风擦破了他的衣服,在腰部留下了一道血痕。但镜像的平衡破了。叶无尘的右拳在那一瞬间蓄满了所有的暗金色灵力,龙魂融合术75%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入。他打了镜像的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暗金色的灵力从拳面灌入镜像的身体,在它的核心处炸开了。
镜像碎裂了。不是像守护者虚影那样从接触点开始碎裂,而是从核心开始炸裂,像一颗炸弹从内部引爆。它的身体表面先是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从四肢向头部蔓延,从头部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暗金色的光。然后它炸了,碎成了无数块,不是血肉,是灵光碎块,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碎,碎片在空中飞散,碰到地面和墙壁后化成了光点,光点在空中漂浮缓缓消散。
叶无尘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拳已经没了知觉,刚才那一拳用力太猛,从指骨到腕骨到尺骨都在疼。他的毒龙之息在这几层中消耗得太多了,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毒系的灵力。气海里毒龙之魂已经缩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球,蜷在角落,雷龙之魂的紫光和苍龙之魂的金光也暗淡得像蜡烛。
白色石壁上浮现出了一道门。门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只是石壁上出现了一道门形的裂缝,裂缝里有金色的光透出来。他用手撑着墙壁站直了,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上品灵石握在手心里,一边吸收灵石中的能量一边朝门走去。手推在门上,门是虚的,手穿了过去,身体也穿了过去。
第八层。
第八层的入口是一个狭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有金色的光。甬道的地面上有一行血脚印,脚印的方向朝前,从第八层的入口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的转角。血是新鲜的,还没干透,边缘的部分已经开始凝固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楚无极站在甬道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壁。他的衣袍比之前更破了,前襟从胸口裂到了腰带,露出里面的胸膛,胸膛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左手按着右肩,右肩的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能看到肩膀上一道很深的切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下面白色的筋膜。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也全是血,新的血盖着旧的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之前的了。头发更乱了,几缕头发黏在脸上,被干了的血粘住了。他的那把剑不见了,剑鞘还挂在腰带上,但剑已经没了,不知道是碎了还是掉在了镜像空间里。
他的气息更弱了。之前从筑基中期巅峰跌落到了筑基初期,镜像那一战之后又从筑基初期往下掉了一大截,现在他的气息在筑基初期和炼气大圆满之间浮动。但他的腰还是直的,没有弯,没有塌,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树冠烧焦了树干还在,还站在那里,还活着。
叶无尘从甬道中走出来,楚无极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脸。两个人对视了一两个呼吸,没有说话。楚无极把目光从叶无尘脸上移开,看向甬道尽头那团金色的光。金色的光离他们不远了,再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第八层的试炼空间,或者已经是第八层的试炼空间,金光太亮看不清楚,但位置不会错。
“你也通过了?”
楚无极的声音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在磨铁皮。说话的时候扯到了右肩的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停顿。
叶无尘从他身边走过,夜行衣的一角从楚无极垂着的手指边扫过,楚无极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抓但没有抓住,手指在空中收了回来。
“第八层是最后一关,之后就是登顶。”叶无尘的声音也不大,但在甬道里回荡着,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
楚无极从墙壁上离开,站直了身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叶无尘的脚步很稳,每一次落地都很有力。楚无极的脚步很轻,拖着左腿走的时候脚在地上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转角,金色的光从转角处涌出来。叶无尘走过了转角,光吞没了他。楚无极跟在后面走了进去,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金色的光芒中。甬道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行血脚印还留在地面上,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转角。脚印的边缘开始变干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褐色。脚印的间距不均匀,左脚的脚印间距小,右脚的间距大,因为楚无极的左腿受伤了,每一步左腿落地的时候都要比右腿快一些才能保持平衡,所以左脚的脚印密,右脚的脚印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