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没有塔，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叶无尘和楚无极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地面，能透过地面看到下面八层的光晕，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枚被横着切开的洋葱。头顶没有遮挡，能看到塔外的天空，极北之地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很低，但云层中有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洞口外的天是深蓝色的，不是夜晚的深蓝，是正午的深蓝，蓝得发黑。
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座祭坛。祭坛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是用一种叶无尘从未见过的石材砌成的，石头是乳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石头内部有液体在流动。祭坛的四面各有一根石柱，柱顶雕刻着盘龙，四条龙的龙首朝向祭坛正中央。祭坛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光球，金色的，比第一层到第八层所有的光都要亮，但在第九层这座祭坛上，那枚光球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很温和，像一个微型的太阳挂在那里。
光球的内部有一个世界。不是虚影，是真实的、有生命的、正在运转的世界。你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轮廓，能看到森林和草原的颜色，能看到海洋和湖泊的反光，能看到天空中悬浮着的仙山和宫殿，能看到云层中飞行的光点。上界修真域。
接引者的虚影站在祭坛上。不是极北冰原上那个黑袍白发的接引者，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古老的、气息更深的虚影。白发更长，垂到了腰际，白须更长，垂到了胸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补丁，但洗得发白了，边角磨损，有几个地方线头都散开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叶无尘和楚无极走上祭坛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面镜子，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倒立的、缩小的自己。
“数百年了，首次有人同时登顶。”接引者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楚，“你们两个都有资格飞升上界。数百年来进入龙塔者无数，能走到第九层的屈指可数，同时登顶的，你们是第一批。”
叶无尘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祭坛边缘，距离那枚光球不过数尺。光球内部的世界在他眼前缓缓旋转，仙山上的宫殿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他看到了九转还魂丹可能藏在其中的某一座宫殿里。他转过头看着接引者，嘴唇干裂出血，血痂粘在上下唇之间，说话的时候血痂裂开，血又渗了出来。
“可否带人？”
接引者的银白色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只能持令者。九龙试炼令只认可持有者本人，多一人入内，传送阵会崩溃，所有人都会死在虚空乱流中。”
叶无尘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接引者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枚光球。光球内部的修真域在缓缓旋转，仙山上的宫殿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玉佩，玉佩的温度还是温的，贴在胸口。
楚无极站在祭坛的另一侧，距离叶无尘不到两丈。他的身体靠着石柱，龙首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全是血和淤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那种冷笑着的弧度。他盯着叶无尘，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血痂崩裂出一条新的缝，细密的血珠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到了上界，我照样杀你。九转还魂丹？你找不到的。你连它在哪都不知道，你怎么找？你找到了你也拿不到，你拿到了你也救不活她。你救不活她，她就会一直睡下去，睡到冰玉床的灵石耗尽，睡到肉身开始腐烂，睡到……”
叶无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他打断楚无极的方式让楚无极闭上了嘴。“那要看谁先找到九转还魂丹。”
楚无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右手从伤口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有那种叶无尘看不懂的光。
叶无尘转过身面对那枚光球。光球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血迹、焦黑的皮肤照得一清二楚，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伤疤被光照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他的影子投射在祭坛的石面上，影子薄得像一片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在肺里憋了很久，缓缓吐出来，吐出来的气里有血腥味。他一步踏入光球。
光球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剧烈得多。他的身体刚接触到光球的表面，整枚光球就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清晨打开花瓣，金色的光芒从球的内部向外扩散，一层一层的光圈从他的身体向四周推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轻飘飘地往上浮。储物袋从腰间飘了起来，玉佩从领口里飘了出来，连他脚上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靴子都从脚上脱落了。
楚无极的手从石柱上放了下来，他的身体靠着石柱。他看着叶无尘被光球吞没的背影，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有恨，不再有疯狂，只剩一种空荡荡的空，像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地板还在，窗户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低了一下头，然后也迈步踏入了光球。
光球的光芒暴涨到了极致，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超越颜色的光。光芒吞没了祭坛，吞没了石柱，吞没了整座龙塔，从塔顶的洞口射了出去，直冲云霄。极北之地灰蒙蒙的天空被那道白光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光芒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虚空，通往一个未知的远方。
接引者的虚影站在空无一人的祭坛上，银白色的眼睛看着那道渐渐消散的光柱。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句没有人能听到的话。光柱消散之后，祭坛恢复了平静。
冰原上，虎三跪在冰面上，膝盖跪在冰里，冰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的手按在冰面上，十指张开，指甲抠进了冰层里。他的眼睛盯着塔顶那道直冲云霄的光芒，看着它从粗变细从细变无。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下的冰被体温融化了一个坑，久到阿福在他旁边哭了好几次又停了好几次，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他从冰面上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弯不了，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迈出了第一步，一瘸一拐地走向马匹的方向。
阿福怀里抱着黄金参，叶片的嫩绿色在冰原的白色中像一块翡翠。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鼻头通红，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把黄金参举过头顶对着塔顶的方向，举了很久，举到手臂酸麻举到黄金参从手里滑落掉在冰面上。他弯腰把黄金参捡起来，擦了擦叶片上的冰碴子，塞进怀里，跟着虎三走了。马背上驮着来时的行囊，行囊里的干粮还有一大半，水囊里的水还有一大半。
光柱中的传送过程比叶无尘预想的要长得多。他的身体在光柱中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运动，他感觉自己在往上飞，但飞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天、几周、几个月，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到不了终点。他的意识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模糊，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画面忽明忽暗的。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不知道是幻境还是记忆还是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他看到了母亲苏浅雪年轻时在神月宗修炼的模样。他看到了月沧海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看到了婴儿时期的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低头看着他的脸，嘴角的笑容很浅很淡，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他看到了父亲叶擎苍站在镇魔司的大殿中，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个笔直的、冷酷的、像刀削一样的背影。他看到了月清瑶躺在冰玉床上的模样，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嘴唇还是那样没有血色，睫毛还是那样弯弯地翘着。
传送的终点来得很突然。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灵气浓郁到液化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液化。空气中的灵气浓到像是在水里呼吸，每一口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雾化的灵力，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甜味。灵气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走，钻进肺里，从肺里渗进血管，从血管流进经脉，从经脉流进气海。他体内干涸的气海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田地迎来了第一场雨，苍龙之魂在灵气中贪婪地吸收着，毒龙之魂从蜷缩中舒展开来，雷龙之魂的紫光从暗变亮。
天是蓝色的，不是下界那种灰蒙蒙的蓝，而是一种通透的、像被洗过一样的宝石蓝。天上没有云，但有悬浮的山，一座一座的山漂浮在半空中，山体巨大，山上长满了树，树的种类和下界不一样，没有松树柏树，而是一种叶子呈银白色的树，树冠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片银色的云。山上建有宫殿，宫殿是白色的，用某种叶无尘不认识的石材建造，殿顶覆盖着金色的瓦片，瓦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声音很大，大到震得他耳膜发麻。
“叮——检测到宿主已进入新地图：修真域。当前区域：下域外围。灵气浓度：下界百倍。建议：尽快适应新环境，寻找安全落脚点。”
“叮——主线任务更新。任务目标：寻找九转还魂丹。目标位置：未知。建议：探索修真域，寻找线索。”
“叮——修为限制解除。经验获取速度提升。”
叶无尘站在修真域的大地上，脚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草，草叶是紫色的，每一片叶子都肥厚多汁，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他身后没有龙塔，没有祭坛，没有接引者，只有一片空旷的原野。原野上长满了紫色草和银白色树叶的树，树的间距很大，树的枝干很粗，树皮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身边空无一人，楚无极不知道被传送到了修真域的哪一个角落。
他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握在手心里，玉佩的莲花纹路在修真域灵气的浸润下变得更加清晰，花瓣的纹理像被放大镜照过，每一道纹路都分明可见。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把它系回了腰间。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两枚续命丹看了看，丹药上品，金色，圆润饱满，在修真域灵气的包裹下表面的荧光比之前更亮了。他把丹药放回储物袋，系紧袋口，抬起头看着远方。远方有悬浮的山，山上有宫殿，宫殿的殿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