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持续了很久。叶无尘的双脚踩在白玉祭坛上的时候,眼前的世界还在旋转,天和地像被搅在一起的颜料,蓝色和白色混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他的手撑着膝盖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他直起身的时候听到了身边不远处传来同样的干呕声,楚无极趴在一根石柱上,两只手抱着柱子,额头抵着石面,身体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祭坛很大,白玉铺就,石面温润如玉,踩上去不凉不热。祭坛的形状是圆形的,直径约有三十丈,边缘竖着九根石柱,柱顶雕刻着盘龙,和龙塔的风格一脉相承。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枚令牌,和九龙试炼令的形状一模一样。叶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枚令牌,令牌上的九条龙眼睛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祭坛两侧各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老者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手中捧着一枚玉简,玉简上的灵光流转不息。他的气息沉如深海,金丹初期,在那个境界里已经站得很稳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破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右边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衣,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束冠,没有戴簪,散着一张粗犷的脸。他的身材比白衣老者高大得多,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手指关节突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和虎三一样是竖线,妖族血脉。金丹初期,但他的气息比白衣老者更加暴烈、更加张扬,像一头被拴住的猛兽,绳子随时都会断。
白衣老者朝叶无尘走来,脚步很轻,靴底踩在白玉石面上没有声音。他在叶无尘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从叶无尘的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叶无尘身上的伤、左臂的断骨、胸口的焦痕、脸上的血痂,所有的伤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像被X光照过一样无所遁形。老者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恭喜通过九龙试炼。你是下界飞升者,需登记身份。”老者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温和,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烫。
叶无尘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九龙试炼令递了过去。老者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九条龙的浮雕上逐一摸过。和极北冰原上那个接引者不同,他摸过之后九条龙的眼睛没有闪,而是直接熄灭了,红光从亮变暗从暗变无,整枚令牌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灵力的金色金属片。老者把令牌还给他。
“姓名。”
“叶无尘。”
“下界宗门。”
“神月宗。”
“修为。”
“筑基后期巅峰。”
老者每问一句,就在玉简上记录一笔。他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灵力在玉简内部刻字,灵力渗入玉简的纹理中,在玉质内部留下了永久的印记。记录完毕之后,老者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灰色的令牌递给叶无尘。令牌的材质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令牌都不一样,不是金属不是玉石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像骨头一样材质的物质,灰白色的,表面粗糙,边缘没有打磨过,还保持着原始的形状,像从什么东西上直接掰下来的一块。令牌上刻着三个字,“叶无尘”。字迹下面有一行小字,“下界飞升者,临时身份,有效期一月”。
“这是修真域临时身份牌。修真域不认下界的任何身份,只认这块牌子。一个月内需找到宗门接纳,否则会被驱逐出修真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的伤很重,需要尽快找地方疗伤。修真域的灵气浓度虽高,但你的身体尚未适应这里的灵力,贸然吸收可能会引起灵力中毒。”
叶无尘把灰色的身份牌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浸湿了令牌的表面,灰色的骨头材质吸收了汗水颜色变深了一点。他的那一瞬间在心里想的是九转还魂丹,想的是月清瑶躺在冰玉床上的脸,想的是那个一个月期限。
祭坛的另一侧,黑衣老者走向了楚无极。楚无极从石柱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膝盖弯了两下才伸直。他的右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滴在白玉石面上,一滴一滴的,在白净的石面上格外刺眼。黑衣老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的身后。妖狼虚影已经碎了,但残留的气息还在,像一件被火烧过的衣服,形状没了,焦糊味还在。黑衣老者的鼻孔翕动了两下,他在闻楚无极身上的气味。
“你身上有妖狼血脉。万妖谷愿收你。”
黑衣老者的声音比他的人还粗,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石头在滚。楚无极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竖瞳,和虎三一样,但比虎三的眼睛更冷更硬,像两块灰色的石头嵌在眼眶里。妖狼血脉,这个词从黑衣老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楚无极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跟你走。”楚无极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干脆到没有任何犹豫。
他转过身看着祭坛另一边的叶无尘。两个人隔着祭坛对视,距离大约有十丈,中间隔着九根石柱和一枚失去灵力的试炼令牌。楚无极的脸被祭坛的白光照得惨白,惨白的脸上那些伤口、淤青、血痂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祭坛上的空气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叶无尘,后会有期。”
叶无尘站在白衣老者身边,手里攥着那枚灰色身份牌,看着楚无极跟着黑衣老者走下了祭坛。楚无极的左腿还在拖,每走一步左腿都会在地上蹭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回头,背影在祭坛的台阶上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从台阶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视线中。
叶无尘把目光从楚无极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侧头问白衣老者。“万妖谷是什么势力?”
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持续的时间很短,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叶无尘之前没有听到的东西,不是警告,是提醒。
“修真域四大势力之一,专收妖族血脉修士。万妖谷行事霸道,你最好不要招惹他们。你的身份牌只有一个月有效期,尽快找宗门接纳才是正事。修真域的宗门收人门槛不低,筑基后期巅峰在下界算是一方强者,在修真域,只是门槛。”
老者说完这些话之后,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叶无尘。“这枚玉简里有修真域的基本信息,包括地图、宗门分布、势力范围。免费的,算是每一个飞升者的福利。”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在笑。
叶无尘接过玉简,道了声谢,老者的身影已经在祭坛上淡去了。他的传送方式和叶无尘不同,不是光芒不是烟雾,而是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从深变浅从浅变淡从淡变无,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祭坛和那九根石柱。
叶无尘站在空无一人的祭坛上,把灰色身份牌系在腰间,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力探入的瞬间,一张巨大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修真域分为五域,东西南北中。中央是核心区域,四大势力各占一方,万妖谷在北域,天剑宗在东域,万宝阁在南域,药王谷在西域。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收人标准。他需要在一个月内找到其中一个势力接纳他,否则就会被驱逐。药王谷,以炼丹闻名,九转还魂丹这种级别的神丹,药王谷最有可能有线索。
他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收进储物袋,从祭坛的台阶上走了下去。每走一步,修真域的灵气都在往他身体里钻,那种感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皮肤扎进去,不疼,但痒。痒到骨子里,痒到他想伸手去挠,但挠不到,因为痒的不是皮肤,是经脉,是骨头,是灵魂。
祭坛建在一座悬浮的山峰上,山峰的下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树木高大,树冠茂密,叶子的颜色是深绿色的,不是下界那种翠绿,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墨玉一样的绿。森林的上方有雾气在流动,雾气的颜色是淡紫色的,那是灵气浓度过高之后凝结成的灵雾。从山峰上往下看能看到几条蜿蜒的河流在森林中穿行,河水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是宝石的蓝。
叶无尘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看了看,莲花纹在修真域的阳光下更加晶莹剔透了。他把玉佩贴在脸上停了一会儿,玉佩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微凉,脸太烫了。他受了重伤,断骨没有接,伤口没有处理,失血过多,在发烧。但他没有时间处理,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从祭坛所在的北域到西域药王谷,光是赶路就要十天,剩下二十天要完成入门考核。他不知道药王谷的入门考核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通过。他把玉佩塞回领口里,贴着胸口,撑着从台阶上走下去的每一步都在发抖,他的衣服被汗和血浸透了黏在身上,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他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自己的血。山下森林里有鸟叫声传来,清脆婉转,是他从未听过的鸟叫声。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每走一步,身后的祭坛就远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