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不大，建在一座悬浮山的山腰上。叶无尘跟着白衣使者从祭坛下来，沿着一条青石小路走了约半个时辰，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出现在山腰的平地上，广场四周用白玉栏杆围着，栏杆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栏杆下方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广场上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临时搭建的摊位，摊位是木头搭的，简陋得很，有的连顶棚都没有，一张桌子一块布就把东西往上一摆。摊位上的东西倒是不少，灵石、丹药、法器、符箓、妖兽材料、灵草灵药，应有尽有。摊位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叶无尘在人群中被挤了好几次，肩膀被人撞了，左臂的断骨被撞得生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每个人的修为都不低，站在他身边路过的人随便扫一眼，十个里面有八个是筑基中期以上，筑基初期在这里稀罕得像炼气期在下界一样少见。偶尔能看到金丹期的修士走过，那些人走过的时候人群会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挤他们。
白衣使者在坊市入口处停了脚步。“你自己看看吧，修真域的各大势力都在坊市里设有招人点，那边有个公告栏，上面贴着各宗门的招人告示。一个时辰后，我在这里等你。”说完就走了，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了。
叶无尘独自站在坊市入口处，抬头看了一眼坊市的招牌。招牌是木头做的，刻着“云岚坊”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能看出有些年头了。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枚灰色身份牌系在腰间显眼的位置，在坊市中走动。
公告栏在坊市的正中央，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立在地上，石板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告示。叶无尘挤到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修真域的势力分布在他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万妖谷在北域，收妖族血脉修士，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体内有妖族的血统，无论多少都收。万妖谷的告示是用妖兽血写的，字迹鲜红，凑近了能闻到血腥味，告示上只写了四个字——“万妖谷收”。霸道，直接，不解释，不废话。
天剑宗在东域，以剑修为主，收弟子只看剑道天赋。告示上画了一把剑，剑身修长，剑柄上刻着“天剑”二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有剑心者，不问修为，皆可入门。”告示的纸张是白色的，字迹是黑色的，简洁干净。
万宝阁在南域，修真域最大的商会，收人不在乎修为高低，在乎经商头脑。告示上写了两行字：“万宝阁招收弟子，需通过商道考核。”
月神宫在西域，神月宗的上宗，以女修为主。告示是最精致的一张贴在最上方，纸张是淡粉色的，字迹是银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告示上写着一行字：“月神宫招收女弟子，资质优异者不限。”下面用小字写着一行补充说明：“男修可应募外门杂役，需通过体魄考核，名额有限。”
叶无尘的目光在“月神宫”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神月宗的上宗，月清瑶所在宗门的源头。如果神月宗的功法传承自月神宫，那么月神宫的藏书阁里很可能有关于九转还魂丹的记载，甚至可能有丹方。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莲花的纹路在他指尖下凹凸分明。
他转身离开公告栏，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筑基后期，穿着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他的摊位上摆着几瓶丹药和一些灵草，生意看起来不太好，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这位道友，月神宫怎么走？”叶无尘抱拳问道。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灰色身份牌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种“又是下界来的土包子”的表情。“落月峰，往西走，穿过三座浮空山，看到一座像月牙一样的山峰就是了。不过你去那里干嘛？月神宫只收女弟子，男的去了只能当杂役。杂役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扫地、搬东西、倒夜香，干的活比凡人界的苦力还累，还没有修炼资源，去了就是浪费时间。”
叶无尘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摊位上，月沧海给的上品灵石，只剩几块了，他拿出一块放在那人的丹药瓶旁边。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把灵石抓过去，叶无尘的手按在灵石上没收回来。
“九转还魂丹，道友可曾听说过？”
中年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警惕。他的手缩了回去，搓了搓手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可是上古神丹，整个修真域都没听说过谁有。月神宫可能藏有丹方，她们的祖师当年是修真域第一炼丹师。但月神宫的藏书阁不对外开放，别说你一个外人了，就是她们本门的弟子没有长老批准也进不去。你要是真有本事混进月神宫，那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月神宫每年从外门杂役中选拔一批资质好的转为外门弟子，男的也行。成了外门弟子，虽然还是进不了藏书阁，但至少能接触到一些内门弟子，说不定能从她们嘴里套出点消息。”
叶无尘把灵石推了过去。中年男人飞快地把灵石抓起来塞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叶无尘在坊市中继续逛了一个时辰，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万妖谷不去，天剑宗和万宝阁也不考虑，九转还魂丹是丹药，只有擅长炼丹的宗门才是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修真域擅长炼丹的势力有两个，一个是丹霞宗，一个是月神宫。丹霞宗是纯粹的炼丹宗门，以丹入道，不修其他。月神宫以女修为主，炼丹是副业，但她们的祖师是上古第一炼丹师，底蕴比丹霞宗深得多。丹方这种东西，底蕴越深的宗门越有可能收藏。
母亲与月神宫的关系。苏浅雪是前朝公主，隐姓埋名加入神月宗，神月宗是月神宫的下宗。母亲生前和月神宫有没有联系？这枚玉佩，是不是和月神宫有什么渊源？他握着玉佩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白衣使者准时出现在坊市入口处。他看着叶无尘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叶无尘读不懂的东西。
“决定了？”
“月神宫。”
白衣使者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月神宫在修真域的地位超然，不是那么好进的。你一个男的，想进月神宫，只能从杂役做起。月神宫的杂役考核通过率不到三成，就算通过了，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接触到你想要的东西。”
叶无尘抬头看着坊市上方那片天空。天空中悬浮着几座山，山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有一座山的形状很特别，像一弯新月悬在天边，山的边缘圆润光滑。落月峰，月神宫所在。
白玉栏杆外云雾翻涌，夕阳的金光和云雾的白光交织在一起，把整座悬浮山染成了淡金色。叶无尘把手按在栏杆上，手心贴着冰凉的白玉，伤口还疼，左臂的断骨还没长好，走路的时候断骨在皮肉里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不在乎杂役不杂役，不在乎扫地还是倒夜香，不在乎通过率是三成还是三成都没有。他需要九转还魂丹，月神宫可能有线索，所以他要去月神宫。就这么简单。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对白衣使者说了一声“走吧”。白衣使者没有问他去哪，目光在叶无尘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那一刻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白色的衣袍在晚风中飘动，迈步朝坊市外走去。叶无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青石小路，走过白玉台阶，走过悬浮山的边缘，上了通往落月峰的方向。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和白衣使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路上。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叠在一起、分开、再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落月峰在天边越来越近，月牙的形状越来越清晰，山顶上能看到宫殿的轮廓，白色的殿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座建在月亮上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