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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月神宫外

九龙吞天诀 迎风者 3145 2026-06-04 13:23:22

从坊市到落月峰,叶无尘走了三天。不是路远,是伤太重。左臂的断骨还没接上,他用布条把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修真域的路不如下界好走,悬浮山之间只有狭窄的石桥相连,桥面没有栏杆,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里翻涌,看不到底。风吹过来的时候桥面会晃,晃得人腿软。他过第一座石桥的时候在桥中间停了好几次,不是因为怕高,是断骨在晃动的桥面上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右手抓着桥面边缘的石棱,指甲扣进石缝里,一步一步地挪。过完桥的时候掌心的皮磨破了一层,血糊了满手,他找了点溪水冲了一下,用布条缠了缠,继续走。

第二天的路更难走。修真域的灵气浓度太高,他重伤未愈的身体吸收灵气的速度跟不上灵气入侵的速度,灵气在经脉中淤积,像堵车一样,进不去也出不来,撑得经脉壁发胀发疼。他的体温越来越高,烧到意识模糊,走路的时候视野里的东西在晃动,天和地分不清界限,脚下的路像一条会动的蛇,扭来扭去。他摔了三次,第一次摔破了膝盖,第二次摔破了手肘,第三次整个人从路边滚了下去,被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挡住了。那棵树的树干很粗,树皮粗糙,他的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嘴里涌上一口血,吐在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他靠在树干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天快黑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摸着树干站稳了,对那棵树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然后继续走。

第三天清晨,落月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月牙形的山峰悬浮在半空中,山体巨大,比他在坊市看到的任何一座悬浮山都要大。山峰的底部是平的,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切开,切面光滑如镜。山峰的顶部覆盖着银白色的植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半山腰有一座宫殿,白色的殿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殿顶的瓦片是银色的,和月光的颜色一样。

山门建在落月峰的山脚下,不是悬浮的,是建在实地上的。两根巨大的白玉石柱立在两侧,柱顶雕刻着新月图案,月牙朝上,弯弯的像微笑的嘴角。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月神宫”。字迹是银色的,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像水银在石面上流动。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白石台阶,台阶从山门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宫殿群。台阶两侧种满了银白色的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细语。

两个白衣女子持剑守在山门两侧。她们的身材修长,面容清秀,头发用银簪束着,白衣如雪,剑鞘也是白色的,剑柄上系着银色的剑穗。修为都是筑基后期,气息沉稳,灵力运转顺畅。叶无尘拄着树枝走到山门前,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脚步。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浑身是伤,整张脸被血痂和污渍糊得看不清长相,灰色的临时身份牌系在腰间,在他破烂的衣服上格外显眼。

叶无尘抱拳行礼,抱拳的时候左臂吊着动不了,只能用右手。“在下叶无尘,下界飞升者,有要事求见宫主。”

左边的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种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人,是在辨认一件东西。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右手按着剑柄,拇指在剑格上轻轻叩了两下。

“月神宫不收男弟子,请回。”

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叶无尘没有动,也没有走。“我真的有要事,只需见宫主一面,说几句话就行。如果宫主不愿见我,我立刻就走。”

两个守门弟子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年纪看起来大一些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叶无尘和山门之间。她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但她的身体挡住了去路。“月神宫规矩,男弟子不得入内。有要事可写在拜帖上,我们替你转交。但宫主见不见你,不是你能决定的。”

叶无尘没有拜帖。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腰间那枚玉佩和怀里那块母亲留下的圣女令牌。他从怀里掏出令牌握在手心里,想递过去,但守门弟子已经转身走回了原位,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他没有走。他在山门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树枝靠在石头旁边,把吊着左臂的布条重新系紧了一些。他把储物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一块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含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又喝了一口水,水囊里的水不多了,剩下的水在水囊底部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水囊放回储物袋,把储物袋系回腰间,靠在那块石头上,闭上了眼。

第一天,守门弟子没有理他。她们换了一次岗,早上那两个人换成了两个新的,同样是白衣,同样是筑基后期,同样冷漠。新来的两个守门弟子看到了坐在山门外的叶无尘,其中一个皱了一下眉,另一个连看都没看。

第二天,他的烧更重了。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有火在烧。他没有水了,水囊里的水在第一天就喝完了。他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疗伤丹,丹药入嘴即化,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疗伤丹不是退烧药,退不了烧,但至少能帮他吊住一口气,不让这口气散了。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身上,外袍上全是旧的血渍和汗渍,干硬得像铁皮。

第三天,月神宫里走出了一个人。

中年女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绣着一弯新月。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严肃,眼角有细纹,嘴角的法令纹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她的修为是筑基巅峰,气息比叶无尘见过的任何一个筑基巅峰都要浑厚,灵力在体内流转如潮汐,起落有致,绵延不绝。她走出山门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靴底踩在白石地面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像一个精密的节拍器。

守门弟子见她出来,同时抱拳行礼,齐声喊了一句“柳姨”。那中年女修点了点头。

柳姨的目光落在了山门外那块石头上。叶无尘坐在那里低着头,额头的汗珠滴在地上,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坑。他的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了的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活像一个逃荒的难民。柳姨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嫌弃,是不解。

“何人?”

守门弟子禀报。左边那个,语气中带着不屑:“一个下界飞升者,想入宫,赖在山门外不走,已经三天了。”

叶无尘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他用右手撑着石头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了两次才撑直。他走到山门前,在柳姨面前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圣女令牌,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令牌是铜制的,圆形,正面刻着一个“圣”字,背面刻着一弯新月和一朵莲花。令牌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刻痕里的填漆已经褪了色,能看出这枚令牌有些年头了。

柳姨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令牌背面那朵莲花上停了一下,莲花的花瓣脉络清晰,纤毫毕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的脸,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下巴,在他脸上每一处伤疤、每一块血痂上停留。她认识这张脸,不,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认识这枚令牌。苏浅雪的圣女令牌,月神宫上一代圣女的身份象征,被逐出师门时没有收回,她说要留给后人。

“你认识苏浅雪?”柳姨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叶无尘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不是平稳的,而是带着颤音的。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比任何话都重都沉的话。“她是我母亲。”

山门口安静了。守门弟子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柳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种抽搐不是害怕,是被记忆击中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像有人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拍了你一下,你会本能地回头,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柳姨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还给叶无尘。她看着他左臂上吊着的布条,看着他右手掌心那些磨破的皮和干涸的血迹,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伤疤,看着他眼底那片青黑和瞳孔深处那团燃烧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守门弟子开始不安,一个人看了另一个人一眼,另一个人耸了一下肩,表示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久到远处的云从西边飘到了东边,云影在落月峰的白石台阶上缓缓移动。久到叶无尘的腿开始发抖,失血过多加上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倒下。

柳姨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苏师姐当年被逐出师门,但她的令牌……你随我来吧,先做外门杂役。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本事。”

守门弟子的嘴张开了,这次是真的张开了,能塞下一个鸡蛋。左边的那个想说点什么,右边的那个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闭嘴了。

叶无尘把那枚令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朝柳姨抱了一下拳,走过了山门。门槛很高,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用手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白石台阶在脚下延伸,通向半山腰的宫殿群。银白色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像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他的靴底踩在白石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那声响在他的身后回荡,一个台阶一声,一个台阶一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根钉子,钉子在往木头里钉,每敲一下就往里深一寸,敲得不是很快但很稳,每一下都钉在同一个点上,不偏不倚。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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