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在月神宫的最外围,紧挨着山门,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石屋的墙是用青灰色的石头砌的,没有粉刷,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填着灰浆,灰浆的颜色比石头深,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趴在墙上。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片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的颜色是墨绿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院子不大,铺着碎石,碎石路从院门延伸到每一间石屋的门口,路面上长着几丛野草,草叶从石缝里钻出来,东一簇西一簇的,没人打理。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井沿上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根扁担,木桶的底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扁担的中间磨出了一个光滑的凹槽。
柳姨推开其中一间石屋的门,门轴转动发出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只老鼠被踩了尾巴还没死透的叫声。石屋里的空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石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褥子,褥子的棉花已经睡实了,薄得能摸到底下的石板。桌上有盏油灯,灯碗里的油快干了,灯芯烧得焦黑,碗底有一层黑色的油垢。墙角结着蛛网,蜘蛛已经死了,干瘪的尸体挂在网上,风一吹就晃。
柳姨从门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套灰色粗布衣服放在石床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用黑线锁了边,针脚很密。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无尘,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没有起伏:“这是月神宫外门杂役的制服。从今天起,你负责打扫丹房。每日辰时开工,酉时收工。丹房重地,不得擅动一草一木,不得偷学功法,不得进入内门区域,否则严惩不贷。”
叶无尘点头称是。柳姨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由近及远,从清晰变模糊,最后消失在院门外。叶无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顶瓦片时发出的呜呜声。他把门关上,坐在石床上。褥子很薄,石板的凉意透过褥子传到屁股上,凉飕飕的。他把那套灰色杂役袍展开,袍子很大,他穿上之后袖口长了一截,领口也大了一圈,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他把自己的夜行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储物袋里,储物袋瘪瘪的,里面除了两块灵石和两枚续命丹之外已经没什么东西了。
第二天辰时,他开始了在月神宫的第一天杂役工作。
丹房在外门区域的最深处,紧挨着内门的入口。丹房是一座独立的建筑,青砖灰瓦,比杂役院的石屋大得多,分前后两进,前进是存放药材的库房,后进是炼丹室。库房里的药材堆成了小山,品种繁多,许多叶无尘在下界从未见过的灵药在这里像白菜一样堆在地上。灵芝有人头大,品相完好,颜色从赤红到紫黑,应有尽有。何首乌长成了人形,根须齐全,每一根须都保存得完好无损。雪莲的花瓣是冰蓝色的,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荧光,像一朵朵被冻住的火焰。炼丹室里有三座丹炉,最大的一座有一人多高,青铜铸成,炉身上刻满了阵纹,阵纹在炉底的火焰映照下缓缓流转。
他的工作是打扫丹房,扫地、擦桌子、倒炉灰、整理药材。每天辰时开工,酉时收工,中间有两个时辰休息。他干活很仔细,扫地的时候连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擦桌子的时候连桌面底下的暗格都擦得干干净净,整理药材的时候每一样药材都按类别和年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不是他爱干净,是他需要在干活的过程中观察丹房里的一切。
库房里的药材,他从第一排架子看到了最后一排架子,把每一种药材的名称、年份、功效都记在了脑子里。炼丹室里的丹方残卷,他趁着擦桌子的机会一张一张地翻看,把丹方上的内容默记在心。他看到了“培元丹”的完整丹方,看到了“聚灵丹”的完整丹方,看到了“破障丹”的部分残方,看到了“洗髓丹”的简化版。没有九转还魂丹,甚至连九转还魂丹的影子都没有。
他在月神宫安顿下来的第七天,在杂役院的院子里遇到了几个外门杂役。杂役们白天各忙各的,见不到面,只有傍晚收工之后才有机会在院子里碰头。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的井台上,用木桶从井里打水洗脸。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脸上的血痂被水泡软了,他用手指轻轻搓掉了一些,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太久没见太阳了。
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青年,筑基中期,穿着一件和他一样的灰色杂役袍,袍子上沾着泥土和草汁,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被太阳晒得发红。他的嗓门很大,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进来了。
“哎哟,新来的?你就是那个下界飞升的?听说你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真有你的。”
高个子青年走到井台边,从叶无尘手里拿过木桶,打了一桶水浇在自己头上,水顺着他黝黑的脸往下流,在脖子处分成几股钻进领口。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甩完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我叫王大壮,来这里三年了。打扫演武场的,活儿比你重多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嘴角朝两侧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剩下的几个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叶无尘从哪里来、下界是什么样的、飞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们的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但气息和在坊市中见到的修士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锐利,显得更平和。
叶无尘一一答了,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也不隐瞒什么。他在回答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想着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打探到藏书阁的消息。
话题转到月神宫内部的时候,一个瘦小的青年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了一句让叶无尘心里猛地一紧的话。“你们知道吗,我前天打扫内门走廊的时候,远远看到圣女出门了。冰云仙子,你们听说过没有?听说她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进月神宫不到十年就当上了圣女,天赋高得吓人,已经是金丹期了。我听说,她和一个下界宗门的圣女长得很像,好像叫什么……月什么的。”
月清瑶。
叶无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下界宗门叫神月宗。”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对对对,就是神月宗!”瘦小青年拍了一下巴掌,“你怎么知道的?哦对了,你也是从下界来的,你听说过那个圣女?”
“听说过。她叫月清瑶。”
叶无尘的目光越过杂役院的矮墙,看向远处内门的方向。内门建在半山腰,宫殿的白墙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红色,殿顶的银瓦被染成了金色。内门和外门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密密麻麻,把墙面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围墙的中间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成朱红色,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冰云仙子。月清瑶。长得相似。这三个信息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那冰云仙子叫什么名字?”叶无尘问。
瘦小青年摇了摇头。“不知道。内门的师姐们都叫她冰云仙子,没人敢直呼其名。反正,不是我们这些杂役能接触到的。”
叶无尘从井台上站起来,把湿透的布条拧干搭在井沿上。他对几个人说了一句“多谢各位告知”,然后回了自己的石屋——关上门,坐在石床上,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玉佩上的莲花纹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白色,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纹路都不同。
冰云仙子。月清瑶。他不知道她们之间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这是他在修真域找到的第一个可能与月清瑶有关的线索。他要接近内门,打探更多消息,接近冰云仙子。
柳姨的警告还在耳边——“不得进入内门区域,否则严惩不贷”。叶无尘并不打算违规,至少不是现在。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系紧了一些。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灰色的临时身份牌,看了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快十天了,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如果他不能被月神宫正式接纳,就会被驱逐出修真域。他不能走,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把身份牌塞回储物袋,躺在床上,灰色粗布褥子粗糙硬邦邦的,躺在上面像躺在砂纸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内门的方向有灯光透过来,橘黄色的,在夜空中像一颗明亮的星,那颗星在黑夜中温柔地亮着。他把目光从那颗光点上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上的石头纹理在油灯的光里像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伸出手指在石墙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尘,灰尘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他把手指在被子上蹭了蹭,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打扫丹房。
窗外,内门的灯光还亮着。
